第144章
門後
門後不是路。
腳下的橋麵消失了，變成一片極淺的水。水麵平靜，剛好沒過腳背。每走一步，都像踩在鏡子上，沒有聲音，隻蕩開細細的波紋。
四周很黑，但香火照出了一點範圍。三根香並在一起，光隻有豆大，卻把近處的東西勾了出來。
他們站在一片極開闊的地方。頭頂沒有天，隻有水。那水懸著，黑沉沉的，偶爾翻起一個極慢的浪，像整個湖倒扣在上麵。
“這是湖底。”陸遠舟小聲說。她的聲音在這裡聽起來很近，像貼著耳朵。
陸征點頭。他抬頭看，頭頂的水波裡有些東西在遊。不是魚，是影子，長條條的，慢慢滑過去。他低下頭，不再看。
腳底下的淺水忽然變了方向，往前流。水流極緩，卻帶著一股拉力，像要把他們往深處引。
陸遠舟手裡的香晃了一下，煙不再直，而是斜斜地朝前飄。
“香讓我們往前走。”她說。
“跟著香。”陸征說。
兩人順著水流走。水裡開始出現東西。先是一隻鞋，布鞋，黑麵，半埋在泥裡。又走幾步，是一隻銅扣子，鏽得發綠。再往前，水裡插著半截木槳，槳葉上纏滿頭發。
陸征放慢腳步。他注意到，水底有痕跡。一道一道，像什麼東西被拖過。方向和他們一致，都朝深處去。
“這些是以前下來的人留下的。”陸遠舟說。
“也可能不是人。”陸征說。
又走了一陣，前麵出現了一點光。不是黃燈，是藍幽幽的，像磷火。光在水麵上浮著，一跳一跳。走近了才看清，那是一片石碑。
石碑有大有小，從淺水裡長出。碑麵濕著，刻滿小字。陸征蹲下看，字跡已經模糊，隻能認出幾個：忌、水、鎮。
“是鎮物。”陸征說，“有人在這湖底立了碑，想鎮住什麼東西。”
“鎮住了嗎？”陸遠舟問。
陸征沒答。他看見最大的一塊碑已經裂了，從中間斷開，上半截歪在水裡。裂縫裡長出一簇黑乎乎的東西，像水草，又像手指，極慢地蠕動著。
他們繞開石碑。香煙更斜了，幾乎橫過來。陸遠舟把香舉高，煙又直了一點，但馬上被吹偏。
“這裡氣流不對。”她說，“好像有什麼在呼吸。”
陸征也感覺到了。空氣一抽一送，帶著水腥氣，像是從很深的洞口往外吹。
“你聽見沒有？”他問。
陸遠舟側耳。遠處傳來“滴答”聲，和湖麵上聽到的一樣，但這裡清楚得多，就在前麵。
“是橋在滴水。”她說。
“不。”陸征盯著前麵，“是有人在數數。”
滴答聲越來越近。黑暗中忽然出現一個人影，蹲在地上，背對著他們。那人穿著一件舊褂子，頭發濕噠噠地貼在脖子上，一隻手在地上一下一下敲。
“篤、篤、篤。”
陸征和陸遠舟同時停住。香頭猛地一暗，陸遠舟趕緊用手指護住。那人聽見動靜，慢慢回過頭來。
是周顯堂。
他的臉和之前見過的不一樣。白得像泡了三天，嘴角裂到耳根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，像含著一口水。
“別應。”陸征低聲說。
周顯堂站起來。他的身體是歪的，左肩低右肩高，像骨頭斷過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腳底下沒水聲。
陸遠舟舉起香，把煙對著他。周顯堂停了一下，歪著頭看那煙，像怕那香火。但他沒有退，反而伸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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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手又長又白，指節彎曲，衝陸征招了招。
“他讓你過去。”陸遠舟聲音發緊。
“不理他。”陸征說，“繞過去。”
他們往右挪，周顯堂也往右挪。他們往左，他也往左。那張裂開的嘴慢慢咧得更大，像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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