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
下湖
霧是實的。手電光照出去，隻能看見一片白。陸征把手電關掉。光沒用，反而晃眼。三人摸著霧走，盛培文在前，黑布竿子時隱時現。
“跟緊。”盛培文的聲音從前麵傳來，悶悶的，像隔了水。
陸征抓住陸遠舟的手。她的手冰涼，但握得很緊。腳下的路漸漸軟了，從乾土變成濕泥。空氣裡水腥味越來越重。
湖岸到了。
盛培文停下，把探水竿往泥裡一插。竿子入土半尺，黑布在霧裡垂著，紋絲不動。他蹲下去，伸手在泥地上摸了幾把。
“灰線在這。”他說。
陸征低頭看。灰線確實寬了，從兩指變成一掌，顏色也更白，像誰在地上灑了層骨粉。它一直伸向湖裡，霧越大，它越清楚。
盛培文從懷裡掏出黃紙，點了一張，往灰線上一放。紙沒有燒完，一半變成黑灰，一半被風吹進湖裡。他盯著那紙灰看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可以下。但橋還沒全露，水隻退到腳踝。你們要等。”
“等多久？”陸征問。
“子時。”盛培文說，“子時湖心會響一聲。響完了，水才真退。現在先到水邊去，別上灰線。”
三人又往前走了十幾步。湖水就在腳邊了。霧裡看不清湖麵，隻能聽見極輕的水聲，像什麼東西在淺處翻身。
陸遠舟蹲下，用手背碰了碰水。水不冰，溫溫的，像放久了的洗澡水。她縮回手，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“水是鹹的。”她說。
陸征也蹲下來。他捧起一點，湊近聞了聞。不腥，反而有股很淡的甜味，像泡過爛水果。他立刻把水甩掉。
“別碰。”盛培文說，“這水認人。你碰了它，它就知道你來了。”
陸遠舟臉色白了一下。盛培文沒再說什麼，盤腿坐在泥地上，把探水竿橫在膝頭。他閉上眼，像睡著了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霧裡什麼都看不見，隻有黑布竿子偶爾動一下。沒有風，那布卻自己輕輕擺，像有什麼在下麵拽。
陸征把銅鈴握在手裡，用拇指按住鈴舌。他不敢鬆。這鈴一響，橋上的東西全知道。他寧可不用。
陸遠舟靠著他，小聲問：“幾點了？”
陸征看看表。表盤上蒙了層水汽，勉強能看出十一點剛過。
“快子時了。”他說。
話音剛落，湖心傳來一聲響。
“嘩啦——”
像有人把一桶水從高處倒進湖裡。接著，水聲變大，從湖心往岸邊退。湖水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，肉眼可見地往下縮。泥灘露出來，黑得發亮。
盛培文睜開眼，抓起探水竿。
“退水了。走。”
三人踩上灰線。那線踩上去不軟不硬，像走在一條極窄的土埂上。兩邊泥灘泛著水光，偶爾冒出幾個氣泡，破了，冒出一縷白煙。
走了約莫二三十步，陸征看見了橋頭。
橋從泥裡斜斜地長出來，像一根巨大的石舌。橋麵濕著，黑沉沉的。橋頭兩邊各有一根石樁，樁頂刻著什麼，被泥糊住了，看不清。
盛培文停在灰線儘處。
“到這兒了。”他說，“我就送到這。香點起來。”
陸遠舟蹲下，從布袋裡取出三根湖香。她掏出火柴，劃了兩次才點著。第一根香頭亮起來，她把三根湊到一起，慢慢引燃。煙升起來，三條細線在空中絞成一股。
“這香得一直拿在手上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不要插在哪兒。人要跟著香走，香往哪邊偏，你們就往哪邊靠。香要是直了，說明路正。香要是橫了，就是有東西從旁邊過來。”
陸遠舟點頭。她把三根香捏在一起，像舉著一支小火把。
陸征把菜刀別在腰上，銅鈴掛在左手腕。他回頭看了盛培文一眼。盛培文站在灰線上，黑布竿子拄在手裡，身後是無邊的霧。
“盛叔，謝了。”陸征說。
盛培文沒應。他盯了他們好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陸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上了橋，看見我站在前麵，不要信。那是假的。”
陸征一愣。盛培文已經把臉轉向湖麵，不再看他。霧從湖心湧過來，把他的輪廓吞了半邊。隻剩那根竿子還清楚，黑布在霧裡晃，像一麵遠去的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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