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
拍門
白天，盛培文讓兩人補覺。陸遠舟沒睡，坐在西屋床邊，把本子翻來覆去地看。陸征靠在牆上，眼睛閉著，呼吸很淺，像睡又像醒。
“大後天，就後天夜裡了。”陸遠舟說。
“嗯。”陸征沒睜眼。
“盛叔說今晚開始守香，是不是熬過今晚就沒事了？”
陸征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熬過今晚，還有明晚。”
陸遠舟不再說話。她把本子塞回口袋，走到窗邊，看外麵。探水竿還立在那兒，黑布垂著，一動不動。
太陽落下去的時候，盛培文從屋裡出來。他端著個鐵盆，裡麵盛著半盆清水。他走到院子四角，用手指蘸了水，往地上彈了三下。水珠落地就滲，像被土吸進去。
“這是在做什麼？”陸遠舟問。
“淨院。”盛培文說，“水是湖裡的。湖認自己的水，也知道這院裡有活人。今晚它若來，會先碰到這水，不會直接撲門。”
他說完，又往探水竿底下撒了一圈黃紙灰。灰落在土上，風一吹就散，偏不往別處去，隻在竿底圍成個半圓。
“這竿子今晚能頂一會兒。”盛培文說，“醜時之前，你們誰守？”
“我守前半夜，後半夜換他。”陸遠舟說。
盛培文看看她，搖頭：“前半夜最緊。你守不住。讓陸征守。你睡，後半夜再換。”
陸遠舟想說什麼，被陸征攔住。
“聽盛叔的。”
天徹底黑下來。盛培文在堂屋點了一根香。那香不是湖香，是普通的黃香，插在門後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，正對院門，懷裡揣著銅鈴。
陸征守西屋。湖香點在窗台，他坐在床邊，菜刀放在膝蓋上。陸遠舟麵朝裡躺著，呼吸漸漸均勻，但沒睡著。
前半夜，極靜。
沒有蟲鳴，沒有風聲。整個湖鄉像被泡在水裡，所有聲音都被吸走了。隻有湖香細細地燒著，煙往上升，在窗紙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陸征盯著那點香頭。一切正常。
快到子時，他有些困。剛閉了閉眼，就聽見院子裡有聲音。不是拍門，是“沙沙”聲，像有人拿指甲在泥地上劃。
他起身走到窗邊。院門緊閉。探水竿上的黑布輕輕抖了一下，像被風拂過。可外麵沒有風。
那“沙沙”聲還在響，從院牆外繞過去，又繞回來。像是什麼東西貼著牆根，在找門。
陸遠舟醒了。她坐起來，看看陸征，又看看窗台。湖香還好，香頭紅著，煙直直地升。
“還沒到後半夜。”陸征小聲說，“睡吧。”
陸遠舟搖頭。她穿上鞋，走到陸征身邊。兩人並肩站著，隔著窗紙聽外頭的動靜。
“沙沙”聲忽然停了。過了幾秒，院門發出“啪”一聲，像被人從外麵推了一下。門栓跳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
陸征的手按在菜刀上。
又一下。“啪。”門栓再跳。接著是第三下，第四下，越來越快，像有隻手在反複推門。
陸遠舟往後退了半步。窗台上的香忽然一暗，香頭幾乎熄滅。陸征趕緊蹲下，伸手攏住香頭。那點紅在掌心裡顫著，像隨時會滅。
“別動。”他低聲說。
香頭慢慢緩過來，重新紅亮。煙也穩了。可院門還在響，“啪啪啪”連成一片，像無數隻手在拍。
陸征看見，門縫底下有東西在動。是水。黑水從門縫裡滲進來，像活物一樣，貼著地麵往前爬。
那水爬到院中，忽然停住。探水竿下的黃紙灰動了。灰末自動聚攏，像一條極細的線，橫在水前。
水撞上去，散開，又聚起來。反複幾次，怎麼都過不去。
門外傳來一陣嗚咽，很輕，像女人哭。又像孩子叫。哭了幾聲，就變成笑，咯咯咯地，從門縫往裡鑽。
陸遠舟捂住耳朵。陸征沒動，死死盯著香頭。香頭上那點火猛地躥高了一截，又縮回去。
堂屋那邊，盛培文的聲音響起來。他在念什麼，語速很快，聽不真切。接著，銅鈴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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