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陸遠舟。你叫陸遠舟。誰也不許應。”他一字一句說。
陸遠舟眼神慢慢清明了些。她猛地一抖，像剛回過神來，大口喘氣。
“我剛才……”她嘴唇發白，“我聽見她叫‘囡囡’。那是我媽叫我的。隻有我媽那麼叫。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陸征說。
陸遠舟捂住臉，好半天沒說話。窗外那個青布女人已經不見了。院門關著，地麵乾著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第二天清晨，盛培文一早就出去了。過了一個多鐘頭，他回來，臉色很難看。他站在院子裡，把掃帚靠在牆邊，半天沒說話。
陸征走出來。
“怎麼了？”
“土包裂了。”盛培文說，“灰線也寬了。湖把日子提前了。”
陸遠舟從屋裡出來，臉色還白著。
“提前到什麼時候？”
“今晚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不能再等明晚了。今晚就是退水日。過了今晚，湖會發大勁。到時候誰也下不去，隻能等死。”
他看了看兩人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你們若還想去，今晚就下。若不去，現在就走，趁天沒黑出村。還來得及。”
陸征沒猶豫：“下。”
盛培文盯著他看了幾秒，點頭：“那白天吃頓飽的。天黑就動身。”
陸遠舟沒說話。她回到西屋，把本子拿出來，在最後一頁寫了幾行字。寫得很慢，一筆一畫，像怕記不清。
寫完後，她把本子塞進貼身的內袋，拉好拉鏈。又把那包黃紙和石灰粉分成兩份，一份給自己，一份給陸征。
陸征看著她，說：“怕嗎？”
“怕。”陸遠舟說，“但更怕什麼都不知道就死了。”
午後，湖鄉起了大霧。比昨天更濃，白得像實心的。盛培文把院門關死，又在門後釘了三根黃紙釘。他把探水竿取下來，橫在門口。黑布朝外，上麵那道暗紅手印愈發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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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陸征，你記住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下湖後，跟著灰線走。灰線儘處，就是橋頭。到了橋頭，先點湖香。香點著了，再上橋。上了橋，別回頭。你看到她不對，就扯她。不要管她說什麼。”
陸征點頭。
“陸遠舟，香由你拿。你手穩。香不能熄，不能掉。到了橋那頭，如果看見亮，也不要過去。那是假亮。要等到聽見水退聲，再往前走。”
“水退聲是什麼？”陸遠舟問。
“像有人把一大盆水倒進更大的盆裡。‘嘩啦’一聲。”盛培文說，“聽見了，才說明橋真正露全了。”
他說完，從懷裡掏出銅鈴，遞給陸征。
“拿著。萬一在橋上遇到那些東西，搖一下。記住，隻能搖一下。多了會招來更多的。”
陸征接過去。銅鈴極小，卻沉甸甸的，觸手冰冷。
“您呢？”他問。
“我在岸上守著。你們到了橋那端，若還回得來，竿子會動。我看見竿子動了，就在灰線上撒黃紙。你們順著黃紙走，就能上岸。”
盛培文說完，坐在堂屋門口，閉上眼，不再說話。
霧更厚了。天還沒黑，已經暗得看不見院牆。濃霧中有無數影子在走，繞著盛家一圈又一圈。它們不進來，隻是走，像在等門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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