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
陰井
他們沒回盛家。
盛培文帶著兩人拐進一條窄巷。巷子兩邊的屋牆又高又潮，牆皮一塊塊鼓起來，像人身上起的癬。地上鋪著碎瓦，踩上去“咯吱”響。走了半裡地，他停在一扇黑漆小門前，伸手在門楣上摸出把鑰匙，開門進去。
這是盛培文年輕時的打鐵鋪，後來荒廢了，平時隻堆些柴炭和破銅爛鐵。屋裡很窄，一張矮床，一個土灶，靠牆立著幾塊舊門板。沒有窗戶，隻有後牆上方開著一個拳頭大的窟窿，漏進一點天光。
“先待著。”他說，“那東西白天弱，可剛才被我們聽見了打算，它不會等。接下來三天，它肯定天天來。別回湖，也別去井邊。”
陸征把陸遠舟安置在矮床上。她渾身還在微微打顫，嘴唇青白，但眼神已經清明了。她從懷裡掏出那張湖神畫，展開，借著那點天光細看。
畫紙漚得厲害，中間爛了幾個洞。可那道上橋的墨線還在，黑得像新描的。橋身下有一條極淡的灰影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，像橋倒映在水裡的半截。
“盛叔，”她忽然開口，“灰線不回岸，是不是因為它在生新根？”
盛培文正蹲在土灶前生火，聞言停了一下。
“你娘教過你這些？”他問。
“沒有。是我在井裡聽她說的。”陸遠舟抬起頭，“她說橋根每年這時候會醒一次。醒了就往上長一截。長不動，就從橋上取。她說的取，是不是就是橋會上去的人？”
盛培文沉默片刻，點了點頭。
“橋會抽簽，抽中的人上橋踩紅。明著是踩，實際是往橋麵送命。橋根把那人從腳心吸進去，吸得乾乾淨淨，連骨頭渣都不剩。灰線就是送人上去的路。灰線不在岸上，說明它今年不要橋會的人了。”
“不要橋會的人，那它要誰？”陸征問。
盛培文看了他一眼，沒明說，隻道：“灰線雖然從岸上縮回去了，可它在你倆腳下留了印。你們昨晚從灰線上走過，它認得你們了。往後三天，它會天天來收。”
“來收我們？”陸征冷笑一聲，“那正好。省得我們去找它。”
盛培文把火點著，煙從灶口飄出來，熏得滿屋子發苦。他往鍋裡倒了半瓢水，又抓了把米，慢慢熬著。
“別說大話。”他低聲道，“昨晚你們能回來，一半靠灰沒散儘，一半靠那丫頭身上的香。現在香隻剩半截，灰也沒了。它再動手，不會再給第二次機會。”
陸遠舟把那半截湖香從懷裡摸出來，放在床邊。香頭早滅了，隻剩指頭長一截，黑乎乎的，像半截焦炭。可香身上那點極淡的紅光還沒散儘，像餘燼。
“還能點著嗎？”陸征問。
“點不著了。”陸遠舟說，“除非用命點。”
盛培文沒接這話。他從灶上取下鍋，倒了兩碗米湯，給兩人端過來。碗很粗，沿口缺了兩塊。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，熱氣撲在臉上，有股陳米味。
陸遠舟捧著碗，小口小口地喝。陸征看著她，知道她從昨晚到現在沒吃過一口熱食。他沒胃口，但還是一口氣喝了個乾淨。
“盛叔，你剛才說的那口陰井，真是從地底通著湖心的？”陸遠舟放下碗，忽然問。
盛培文正擦著那把剪子，沒抬頭。
“通著。村子底下全是空的，水脈一條連著一條。你老宅那口井，底下一拐，就進了湖。你娘小時候常往井裡喊，她說井裡有人應她。”
陸遠舟臉色變了變。
“她說那是她姐姐。”盛培文繼續說，“可你娘沒有姐姐。村裡人都說那孩子是井鬼。後來你娘大一點，就不喊了。不是不想喊，是井裡的人不答應了。”
“不答應了？”陸征問。
“井裡應她的，就是橋根。橋根把她的魂聽熟了。等她一大，自己就跟著那聲音往湖邊走。走到湖心，人就不見了。你爹後來把她撈上來，說人是活的，就是眼睛藍了。全村人都怕。從那以後，她才被鎖在屋裡，再沒出來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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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遠舟低著頭，手指絞著衣角。過了一會兒，她輕聲說：
“她沒瘋。她是在替它看岸。”
盛培文點頭：“你娘不傻。她是那時候村裡少有的明白人。可明白有什麼用？橋根認了她做根，她走不掉。隻能待在屋裡，天天畫橋，喂橋，等你爹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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