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
土窩子
天擦黑的時候，三人從鐵匠鋪後門出來。盛培文沒走正街，領著他們從屋後一條荒徑拐進野地。地裡長滿半人高的蒿草，黑壓壓的，風一吹就沙沙響，像許多人在草底下竊竊私語。
陸征走在最前頭，菜刀別在腰後。他回頭看了陸遠舟一眼。她跟得很緊，臉上被草影切成一條一條的，看不清表情。盛培文一瘸一拐走在最後，不時抓把黃土往身後撒。黃土落進草裡，草就“劈啪”響一聲，像被鹽醃了。
“別回頭，一直走。”盛培文低聲道。
陸遠舟沒回頭，可她能聽見身後有東西跟著。那東西不踩草，像貼著地麵滑，發出極輕的“哧溜”聲，像濕布擦石板。她後頸發涼，像有口氣一下一下吹在汗毛上。
“陸征。”她小聲叫。
“我聽見了。”陸征沒停，隻把步子放慢半步，讓陸遠舟走到自己前麵，“你走中間。”
三人又走了一裡多。月亮從東邊冒出來，又大又白，像剛從水裡撈起來。月光照在荒草上，草尖齊齊彎向一個方向，像被什麼東西從湖那邊吹著。
“草都朝湖倒。”陸遠舟說。
“根在收氣。”盛培文道，“今晚它要漲水。水會慢慢漫過來，把岸邊的東西都往湖裡拖。再走快些。”
陸征抬頭看。野地儘頭有一道矮坡，坡上孤零零長著棵歪脖子榆樹。盛培文說地窩子就在坡後麵。三人加快腳步。身後那“哧溜”聲也快了，像貼著地追過來，越來越近。
陸征拽著陸遠舟的手，幾乎是半拖著她跑。盛培文在最後，瘸腿踩在土坎上，忽然一滑，摔了個踉蹌。陸征回頭要拉他，盛培文卻猛地把他一推。
“別停！”他低吼，“它就在你腳後跟！”
陸征低頭看，腳後跟的泥地上多了一道水痕，細細的，黑亮黑亮，像一條蛇正往他鞋裡鑽。他抬腳就踹，水痕“嘶”地散了，又在兩尺外重新聚起來。
“跑！”
三人衝上土坡，翻過矮梁。身後那片荒草忽然“嘩”地一響，像整片地都往下塌了一截。陸征回頭，隻見坡下的草全倒了，黑水從土裡滲出來，像地底有隻巨大的手正把草往下拽。那水不深，隻蓋住草根，可月光照上去，水麵浮著一層油亮的皮，像無數小嘴在吮。
“這水會跟來嗎？”陸遠舟問。
“不會。”盛培文喘著氣，“土窩子地硬，沒水脈。橋根伸不過去。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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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後是一片凹地，地上光禿禿的，連草都不長。正中有一個半塌的土窩，窩口用舊油布蓋著，壓著幾塊石頭。盛培文揭開油布，鑽了進去。陸征和陸遠舟跟著下去。
土窩子裡很窄，卻比想象中乾淨。地上鋪著一層乾草，靠牆放著一口木箱，箱蓋上擺著個缺了邊的瓦罐。盛培文從瓦罐裡摸出半截蠟燭，點著。燭光一跳，把三人的影子晃在牆上，又大又黑，像三個陌生人擠在一起。
“這地方我爹挖的。”盛培文說，“當年為躲橋會。他不想看我上橋，就半夜把我背到這裡，藏了三天。這土窩子不沾水，橋根找不到。”
陸征坐下，把腳伸直。腳底兩個紅點還在，火辣辣的。他脫了鞋看，那兩個紅點比白天更亮了，像兩粒燒紅的鐵砂。
“步印發熱了。”盛培文說，“這是好事。等兩個點變成七個，你的腳就真正認識橋了。”
“現在幾個？”陸遠舟問。
“兩個。”陸征說。
“兩天後就要上橋。你來得及嗎？”她看著他。
“來得及。”陸征把鞋穿回去，“你不信我？”
陸遠舟沒說話，隻往他身邊坐近了些。土窩子裡陰冷，她凍得直起雞皮疙瘩。陸征把外套脫下來，又披到她身上。這次她沒拒絕。
盛培文從木箱裡翻出幾個乾餅，分給兩人。餅硬得像石頭，就著瓦罐裡的涼水，勉強能咽。陸征吃了幾口，忽然問：“我爹當年也在這裡藏過？”
“藏過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他練踏橋步，就是在這兒。這土窩子沒水，橋根覺不到腳底。他也跟你一樣，兩天沒怎麼合眼，整夜在月亮底下走步。”
“他走了幾遍？”陸征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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