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
照影
“我替我爹。”
陸征說出這句話之後，屋裡再沒人吭聲。陸遠舟的指甲掐著他的掌心，越來越緊，像要把自己釘進他手裡。盛培文還站在後牆窟窿前，背對著他們，像在數天光裡的灰。
過了很久，陸遠舟鬆開手。她抬起頭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兩頰紅得不正常，像燒著。
“你替不了。”她說，“他走橋那年，是橋上唯一的活人。你呢？你連灰線都走不穩。”
“那是兩天後的事。”陸征說，“現在不穩，到那天就穩了。”
“你騙誰？”陸遠舟提高了一點聲音，“昨晚在井邊，你連拉我都差點脫手。你拿什麼去替？”
陸征沒說話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有她掐出的四個紅印，像四瓣花。手背卻白得發青，血管鼓著，像一條條細黑線在皮下遊動。
盛培文轉過身來，走到他跟前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，翻開袖子。陸征小臂上生出一片黑紋，從虎口一直爬到肘彎，像墨水在皮膚下洇開。
“什麼時候起的？”盛培文問。
陸征自己也沒注意。他想了想：“從井邊上來之後。”
“這是橋根順著井氣鑽進去了。”盛培文放下他的手，聲音發沉，“它在給你做記號。到正日那天，它不用抓你。你自己會沿著灰線走回井裡。”
陸遠舟臉色一白，走過來想看。陸征把袖子拉下來，擋住那片黑紋。
“不礙事。”他說，“它要我能走路，我就能走。走到哪算哪。”
“走到井裡算完？”陸遠舟瞪著他。
陸征忽然笑了一下。他笑得極輕，像湖麵上劃過的一道風。
“那正好。我下去找我爹。”
陸遠舟還想說什麼，盛培文抬手按住她肩膀。
“別爭了。天沒黑，你們還能歇兩個時辰。”他說，“天黑之後，我們要去辦一件更要緊的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陸遠舟問。
盛培文走到土灶邊，從灶底灰裡刨出一麵銅鏡。鏡子不大，背麵的花紋被銅綠糊住了，鏡麵卻乾淨得出奇，像有人天天擦拭。他遞給陸遠舟。
“你娘的東西。”他說，“照影用的。”
陸遠舟接過鏡子。鏡麵冰涼，比一般的銅鏡沉很多。她低頭看，鏡子裡映出她的臉。那張臉有些模糊，像隔著一層水。她眨了眨眼，鏡中人也眨了眨眼，可動作慢了半拍，像另一個人。
“這鏡子能照出什麼？”陸征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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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照你身子裡的東西。”盛培文說，“橋根鑽進去多少，照一照就明白。你照。”他看向陸征。
陸征接過銅鏡，往自己臉上一照。鏡麵忽然起了波紋，像被風拂過的水麵。他的臉在鏡中慢慢變形，眼窩深下去，顴骨凸出來，嘴唇發黑。那不是他，更像一個在水底泡了許久的人。
陸征手一抖，鏡麵恢複原樣。
“看見了吧。”盛培文說，“它已經在你身子裡走了一條線。到正日，這條線會從你胸口長出來，連上灰線。那時候你不想走也得走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陸遠舟問。
盛培文從她手裡拿過鏡子，轉了個麵，把鏡背朝上。銅綠花紋裡隱約有七個點，排成北鬥模樣。其中三個點已經被磨得發亮。
“你爹走橋前，也照過這麵鏡。他一共照了七次，每一次都把身子裡的黑線壓回去一寸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他練過一套步法，叫‘踏橋步’。走在橋麵上，不能全腳著地，要先腳跟後腳尖，像踩在水皮上。走得好，橋根就抓不住你。”
“你會這步法？”陸征問。
盛培文搖頭：“我不會。但你爹走橋前，把踏橋步畫在了這鏡背上。你自己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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