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你數著。每趟十四步。七趟，九十八步。少一步都不行。”盛培文說完，拎起那把生鏽的錐子，貓著腰往坡上去了。
陸遠舟站在原地，眼睛一眨不眨地跟著陸征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月光下，他的草鞋底泛著一層灰白的光，像踩著一地碎銀。紅繩跟著他，在地上彎來繞去，像一條不肯離去的蛇。
第一趟走完。陸征回到東邊起點，沒停，直接折返第二趟。他腳底的紅點越來越燙，像要燒穿草鞋。他能感覺到那兩粒東西在肉裡轉，像兩隻眼睛慢慢睜開來。
第二趟。第三趟。陸遠舟數到第四十二步時，她的手心已經全是汗。她看見陸征的步子在變。一開始還是踩，後來像在滑。他的腳後跟觸地，腳尖點地，身體往前送，整個人像在月光裡飄。
“像了。”她聽見坡上傳來的聲音，盛培文像在自言自語，“像他爹。”
第四趟。陸征走到折返點，忽然停了。他停得很短，幾乎隻是頓了一下。但那紅繩猛地一繃，像被人從另一頭拽了一把。陸遠舟心提到嗓子眼。
“別停！”她喊。
陸征沒回頭，隻揚起左手，做了個“沒事”的手勢。他又走了。步子更穩，更快，腳底像生了眼睛。
第五趟。凹地四周忽然起了風。風從湖那邊來，把草葉吹得低伏。陸遠舟聞到了那股腥味，比白天濃了十倍，像有無數條死魚從湖底翻上來。
第六趟。紅繩越繃越緊，發出“嗡”的一聲，像琴弦。陸征腳下的灰光更亮了，一步踩下去，地麵就浮起一個極淡的腳印，像月亮把影子烙進了泥裡。
陸遠舟數到第七十八步。她看見陸征的腳底透出光來。那是從草鞋底滲出來的，紅瑩瑩的，像兩團炭火。每走一步，光就亮一分。
第七趟。最後十四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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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征忽然唱起歌來。聲音很低，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：
“月亮走，我也走。走到橋頭看水口。水口深，水口長。一根紅繩拉斷腸……”
陸遠舟渾身的血都涼了。那不是陸征的聲音。至少不全是。那聲音裡疊著另一個聲音，細細的，尖尖的，像昨晚那個光身子的小孩。
“陸征！”她喊。
陸征沒應。他走到最後一步，腳後跟猛地一跺。紅繩“啪”地斷了。不是從係的地方斷的，是從中間，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咬斷。斷口處冒出一小股黑水，滋地滲進泥裡。
陸征轉過身。月光從頭頂澆下來，把他的臉照得雪白。他睜開眼，眼睛裡沒有瞳仁，隻有一片黑。黑裡燃著七點極小的紅光，像七盞燈，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。
“回來了。”他說。這回是他的聲音了。
陸遠舟朝他跑過去。他的腳底，草鞋已經磨穿了，光著的腳板上，七個紅點清清楚楚，像北鬥七星一樣排著。它們在他腳底一明一滅，像埋了七粒燒紅的炭。
“七個。”陸遠舟蹲下來，聲音發抖，“亮了。”
陸征低頭看她，伸手把她拉起來。他的手心滾燙，像剛握過火。陸遠舟抬頭，看見他眼裡的黑已經退了，隻剩下很深很深的疲倦。
坡上傳來腳步聲。盛培文從夜色裡鑽出來，臉色鐵青。他看了一眼陸征的腳底，又看了一眼斷在地上的紅繩，半天沒說話。
“它來了。”盛培文終於開口，“那孩子就蹲在坡上。你唱第一句，它就跟著唱。你們倆聲音一前一後，像兩支隊伍，從兩個方向往橋頭走。”
“它走了嗎？”陸遠舟問。
“走了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你叫他的時候，它就跑了。跑之前，它朝這土窩子吐了口水。我看見那口水落在泥地上，燒出個黑印。”
三人回到土窩子。盛培文重新點起蠟燭。燭光照著陸征的腳底，那七個紅點已經不那麼亮了，像睡著了的眼睛。但陸征每走一步，它們就閃一下，像在呼吸。
“明晚子時，橋會開始。”盛培文說，“灰線會從湖裡長出來，一直長到村口。它要接你上橋。”
陸征把草鞋脫了，光著腳踩在乾草上。腳底的七個點觸到草莖，發出極輕的“噝噝”聲，像火苗舔濕草。
“我上橋之後，你要幫我護住她。”陸征看向盛培文，“不管橋上發生什麼，別讓她跟來。”
“我不。”陸遠舟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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