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遠舟盯著他的手臂，嘴唇動了動，像要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她忽然伸手，把他的手拉過來，按在自己臉上。她的臉涼得嚇人，像剛從湖水裡撈起來。
“我昨晚做了個夢。”她輕聲說，“夢見我站在橋上，橋下麵全是黑水。你站在岸上，手裡拿著把菜刀。你喊我，說別回頭看。我偏回頭，看見橋那頭站著個穿藍布衣裳的女人，低著頭，手裡牽著個光身子的小孩。那孩子衝我笑，嘴裂到耳根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我聽見你跳下水了。”她說，“我跑到橋邊看，水裡的人不是你，是爹。他仰著臉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嘴裡含著一根紅繩。紅繩另一頭，係在我腳腕上。”
陸征沒說話，隻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，攥在自己手裡。她的手很涼，像捏著一把井水。
“那女人是誰？”陸征問。
“我認得她。”陸遠舟說，“很小的時候，娘帶我去趕集，遠遠指給我看過。她說那女人住在湖對岸，男人死了，孩子也掉湖裡了。後來那女人就瘋了，天天在湖邊唱月亮走。”
陸征心裡一沉。他想起昨晚那個小影子唱的歌，正是這一首。
“她兒子是不是叫小豆？”陸征問。
陸遠舟搖搖頭：“不知道。娘隻說，那孩子沒滿五歲。後來那女人也不見了。有人說她投了湖，有人說她嫁給了湖裡什麼人。”
“嫁給湖裡什麼人。”陸征重複了一遍，冷笑，“還能是什麼人。橋根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手臂上的黑紋忽然一抽，像被人拿針從裡麵紮了一下。他悶哼一聲，差點沒站住。陸遠舟連忙扶他。
“你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。”陸征站穩，額頭上卻已滲出一層薄汗，“它聽見了。”
“它聽見什麼？”
“聽見我叫它名字。”陸征望著坡下那片泛著黑光的荒草，“它知道我要練步了。”
兩人回到土窩子口。盛培文還沒回來。陸征坐在油布邊，把草鞋脫了又穿上，穿上又脫了，反反複複。陸遠舟蹲在旁邊，把昨晚盛培文分給他們的乾餅掰成小塊，泡在瓦罐水裡。餅泡軟了，像一團爛泥，她遞給陸征。陸征接過來，一口一口咽下去，吃得極慢。
“你怕嗎？”她忽然問。
“怕。”陸征說。
陸遠舟看著他。她原以為他會說不怕。陸征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，抹了抹嘴，接著說：“我怕我走不完七趟。我怕走完了，腳底不亮。我怕燈亮了，上了橋，又找不到井口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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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怕你哭。”他說。
陸遠舟愣了愣，眼圈一下就紅了。她用力扭過頭，抓起地上的瓦罐，做出要喝水的樣子。水從罐口晃出來，順著她下巴往下淌。她也不擦，就那樣仰著脖子，喉嚨一上一下地動。
“我不會哭。”她放下瓦罐，聲音沙啞，“你死你的，我活我的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陸征說。
兩人都不再說話。日頭一點點偏西，凹地裡的光從白變成黃，又變成灰。風從湖那邊吹來，帶著股水腥味。陸征聞了聞，像死魚的腥，又像曬乾的水草，混著一點極淡極淡的脂粉香。
“那風裡有味道。”陸征說。
“什麼味道？”
“像有女人在湖裡洗頭。”他說。
陸遠舟臉色變了變。她想起夢裡那個穿藍布衣裳的女人，頭發濕漉漉地垂著。她下意識往陸征身邊靠了靠。
天快黑儘時，盛培文回來了。他滿身是泥，褲腿濕到膝蓋，像是從哪條水溝裡蹚過來。他往地上一坐，從懷裡掏出幾個野果，青的，小得可憐，分給兩人。
“灰線清乾淨了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今晚練步，那東西可能會來。它來，你們別管，當沒看見。我在外圍守著。記住，不管聽見什麼，踩起步子就不能停。七趟，一趟都不能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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