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
踏橋步
天一亮，盛培文就出去了。他說要去老柳樹下取幾樣東西，讓他們別出地窩子。陸遠舟沒問取什麼，隻點頭。盛培文掀油布的時候，日光潑進來，照得土窩子裡滿是灰。陸征看見他後腰別著個布包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裝了些什麼。
“你鞋給我。”陸遠舟突然說。
陸征一愣：“什麼？”
“你腳底有傷，走不了遠路。”她蹲下來，解下自己左腳的鞋帶，“我幫你把鞋底纏上。路還長，別磨破了。”
陸征沒動。他看著她蹲在麵前，頭發從耳後滑下來，遮住半張臉。她的手指很細，解鞋帶時微微發抖。他想起昨晚那個鬼孩子喊“哥哥”的時候，她也是這雙手，把他攥得生疼。
“我爹的鞋你穿不上。”他說。
“誰要穿你爹的鞋。”她抬起頭，眼睛瞪他，“把你腳伸過來，我看看那兩個點。”
陸征遲疑了一下，把鞋脫了。腳底兩個紅點已經鼓起來，像兩粒半嵌在肉裡的紅珠子，周圍的皮膚泛著一圈黑。陸遠舟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，那紅點忽然跳了跳，像有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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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疼嗎？”
“不疼。癢。”陸征說，“像有東西在肉裡打洞。”
陸遠舟沒說話，從衣服下擺撕下一根布條，把他的腳底纏了兩道。她動作很輕，像在包什麼金貴東西。陸征低頭看她，後頸彎成一道白白的弧，像月亮切過草莖。
“你爹走了七遍，是在哪條路上走的？”她忽然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陸征說，“盛培文說就在這土窩子附近，月亮底下。他沒讓我練。”
“他不讓，你就不練？”陸遠舟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灰，“你爹兩天沒合眼，你呢？你昨晚數我呼吸，數到天亮。”
陸征怔了一下。他以為她睡著了。
“我不是怕。”陸遠舟別過臉，“我是說，你該練的不練，到時候上了橋，腳底下燈不亮，你拿什麼去跟橋根算賬？”
她說“上了橋”三個字時，聲音顫了一下。陸征忽然明白，她昨晚根本沒睡著。她也在聽那孩子唱歌，聽它叫“陸家哥哥”，聽那道灰線在泥地上爬。她不說，隻是不想讓他分心。
“我等他回來。”陸征說，“他說今天還有一天。”
“一天夠嗎？”她問。
“夠。”陸征彎腰係鞋，“我爹能走，我也能。”
正說著，油布外傳來腳步聲。盛培文鑽進來，身上帶著露水氣。他從布包裡掏出幾樣東西，一樣一樣擺在乾草上：兩雙草鞋，半碗黑乎乎的藥膏，一把生了鏽的錐子，還有一截紅繩，磨得發亮，像被手盤了多年。
“穿上草鞋。”盛培文把一雙扔給陸征，“你爹當年就穿草鞋走步。皮底鞋觸地太死，草鞋透氣，步印走得活。”
陸征脫了鞋，把草鞋套上。草鞋底磨得很薄，踩在乾草上沙沙響。盛培文又讓他把腳底塗上藥膏。那藥膏又涼又腥，像從湖底撈出來的泥，塗上去後紅點不再跳了，像被鎮住了。
“這是水苔熬的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你爹教我的。能暫時壓住步印，不讓橋根覺到你在哪兒。今晚練步，不能讓它知道。”
“這紅繩呢？”陸遠舟問。
盛培文沒吭聲。他把紅繩拿起來，在手上繞了幾圈，又放回地上。紅繩很長，從這頭能拉到土窩子另一頭。
“你爹有句口訣。”盛培文沉默了半天，才開口，“踏橋步，走的是水，不是地。腳底下沒水，就借月亮的潮。每一步都要踩在月光的縫裡，讓橋根以為你在水上，又不在水上。它抓不準你，你的步印才會亮。”
陸征點頭。他站起來，頭頂幾乎碰到土窩子頂。陸遠舟抬頭看他，忽然覺得他像變了個人。從昨晚那孩子消失以後，他就不怎麼說話了，像把什麼東西活活咽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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