裡，望不到頭。橋下黑水翻騰，像煮開了一樣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那七根灰線重新落回地麵，整整齊齊地鋪在陸征腳下，從野地這頭一直連到橋頭，像為他鋪了一條灰白的地毯。
陸征回頭看了最後一眼。坡上，陸遠舟站在月光下，手腕上的紅繩在風裡輕輕飄。她沒喊，隻動了動嘴唇。他讀不出她說了什麼，但他看見她沒哭。
他轉過頭，抬腳踏上灰線。
腳底觸到灰線的一瞬間，像踩進了冰水裡。一股寒氣從腳心直衝頭頂，他整個人僵了一下，接著腳底七點紅光暴漲，像七盞燈同時添足了油。那寒氣被逼回腳下，化成兩行水痕，從草鞋底滲出來。
他繼續走。灰線在他腳下微微下沉，又彈起，像踩在什麼活物的脊背上。兩旁的荒草全數倒下，黑水從土裡滲出來，隻沒到草根。水麵浮著一張張極小的嘴，開合著，像在咂他的腳步。
橋頭到了。
那橋比遠處看時更窄，橋麵隻有一尺來寬，邊緣還在不停剝落，像溶在水裡的墨。橋頭上蹲著那個光身子的小孩，背對著他，用手在橋麵上畫著什麼。陸征走近了，那孩子慢慢轉過頭。它沒有臉，隻有一張嘴，從左邊耳根咧到右邊耳根。
“陸家哥哥。”它喊，聲音又尖又脆，“我娘說了，你今天來，就不走了。”
陸征沒看它。他的目光越過小孩，落在橋的深處。橋麵上有光，幽藍幽藍的，像從水底透上來的。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，一拱一拱的，像人背。
“讓開。”陸征說。
那孩子嘻嘻笑起來，往旁邊一跳，蹲在橋欄上，像隻猴子。陸征抬腳，踏上了橋麵。
橋身猛地一沉。他腳底七個點像被什麼吸住，往下墜了墜。他穩住身子，沒停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橋下的黑水越來越響，像有無數東西在水裡跟著他遊。他眼角餘光看見水裡伸出許多手，灰白灰白的，指節分明，像泡漲了的木棍。那些手想抓他的腳，可每每一碰到他腳底散出的紅光，就“滋”地縮回去，帶起一股焦味。
他走到橋中段。橋麵忽然窄了下去，窄到隻有一腳寬。他不得不把兩隻腳前後相疊，像走鋼絲。風從湖心吹來，腥得他胃裡發緊。遠處橋麵上，藍光漸漸聚攏，顯出一樣東西。
一口井。
青石井圈，方方正正，從橋麵正中央升出來。井口黑洞洞的，像橋身上開了一隻眼。井邊坐著個女人，穿著藍布衣裳，頭發從頭頂直垂到橋麵，濕淋淋的，像剛從水裡撈起來。她低著頭，懷裡抱著那個孩子，正用一把破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那孩子沒有五官的臉。
“來了。”女人沒抬頭，聲音又軟又沙，像被水泡透了的棉線，“陸家的兒。你比你爹高。”
陸征停下腳步。他離那口井隻有三四步遠。井口裡冒出一股一股的黑氣，像呼吸。他能聽見井底有極輕微的聲響，像有人在下麵翻身。
“我爹呢？”陸征問。
女人慢慢抬起頭。她臉上沒有眼睛，也沒有鼻子，隻有一張嘴，塗著極紅的胭脂。那紅在月光下亮得刺眼，像剛咬破了誰。
“你爹在井底。”她說，“他在裡麵待了二十年。你來了，他就能出來了。”
她抬起一隻手，指向井口。井裡的黑氣忽然濃起來，濃得幾乎要凝成水。陸征看見黑氣裡浮出一張臉，蒼老，浮腫，眼皮半睜著。那張臉正對著他，嘴唇翕動了幾下。
“陸征……”那聲音像從水底傳來，“別聽她的……別下來……剪……剪那根索……”
陸征順著那聲音低頭看。井圈外側，果然係著一根紅繩。那紅繩從井底伸出來，在井沿上繞了一圈，然後筆直地伸向湖心，繃得極緊，像一根灌滿了血的血管，在月光下微微搏動。
他手腕上的紅繩忽然一緊。他低頭看，那根紅繩正貼著他的皮膚劇烈震顫，像另一頭有誰在拚命拉扯。他猛地回頭。
湖岸上，陸遠舟正沿著灰線朝他跑來。
她光著腳，跑得跌跌撞撞。盛培文在後麵追，卻總差那麼幾步。灰線在她腳下像活了一樣，紛紛纏上她的腳踝。她一邊跑，一邊喊他的名字。風把她的聲音撕碎了，但他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陸征——別跳——！”
陸征的腳底七盞燈轟地一聲全亮了。紅光從他腳底湧上來，像七條火舌順著腿往上爬。那女人懷裡的孩子咯咯笑起來，從橋欄上翻下來，拍著手喊：“來了來了，樁子來了！”
橋身開始劇烈搖晃。井口越升越高，黑氣像噴泉一樣湧出來。陸遠舟被灰線絆了一下，撲倒在地。灰線像蛇一樣往她身上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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