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
橋會
這一整天，陸征都沒怎麼說話。
盛培文在凹地周圍轉了一圈，把幾處殘留的灰線用土蓋上。陸遠舟坐在土窩子口，把剩下的乾餅掰成更小的塊，放在太陽底下曬。太陽很白，曬得泥地裂出細紋。誰也沒提昨晚的事，仿佛天一亮，那些東西就都縮回地裡去了。
可陸征知道不是。他光腳踩在地上，腳底七個點始終溫溫地跳著，像七粒埋在肉裡的火種。他能感覺到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動，極慢，極沉，像一條巨蛇在土層深處轉身。
下午，盛培文把陸征叫到坡上。他指著野地儘頭那片灰蒙蒙的湖麵，說：“看見那排柳樹了嗎？灰線會從那裡上來。先是一根，然後七根，從七個方向往村裡爬。你腳底有七盞燈，那七根灰線就順著你腳底的光找過來。它們找到你，橋就出來了。”
陸征望過去。湖水在日頭下亮得像一汪水銀，岸邊那排老柳樹黑瘦黑瘦的，樹根全泡在水裡，像一排彎腰喝水的老人。
“我該怎麼做？”陸征問。
“灰線到腳下，你別動。”盛培文說，“等橋升起來。橋從湖裡來，不是走上去的，是它自己送到你腳邊。你踏上去，別踩空，別回頭。橋麵會越來越窄，到後來隻有一腳寬。下麵是黑水，掉下去就沒了。”
“橋上有什麼？”
盛培文沉默了一會兒。風從湖那邊吹來，把他花白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。他眯著眼，像在回憶很遠的事。
“你爹回來以後，從沒跟我細說過橋上有什麼。”他慢慢說，“隻說了一句話——‘橋上站的，都是熟人。’”
陸征沒接話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，那根紅繩貼在那兒，像一道疤。
“我要是剪了那根索呢？”他忽然問。
盛培文猛地轉過頭看他，眼神銳利起來：“你爹跟你說的？”
“我猜的。”陸征說，“你之前說，井口開了才能剪索。我爹沒剪。他跳下去了。為什麼沒剪？索連著什麼東西？”
盛培文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像在掂量該不該說。最後他歎了口氣，蹲下來，撿了根枯枝，在泥地上畫了個圈，又畫了幾道線從圈裡伸出來。
“那索連著村裡的水脈。”他說，“橋根就是靠它吸地氣。你剪斷它，橋就塌了，井也封了。可這些線一斷，村裡的井會先乾，然後地裡的水脈全斷。田地變鹽堿，人畜沒水喝。你爹當年拿著剪刀站在井邊，站了一夜，沒下手。”
“所以他跳下去了。”
“他跳下去，用自己的命壓住井口。索沒斷，水脈還在，可橋根也出不來。這是個死局。”盛培文用枯枝狠狠戳進那個圈裡，“現在他壓不住了，井口要開。你上去，要麼接著跳，要麼剪索。沒有第三條路。”
陸征蹲下來，看著地上那個圈。泥地乾燥，枯枝戳出的洞很淺，像一隻黑眼睛。
“要是跳下去，能把陸遠舟換回來嗎？”他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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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培文沒抬頭，隻盯著那個洞：“橋根要的是陸家的男人下井。它跟我說過——它不逼你，你自願下來，它就放了那丫頭。要是你剪索，全村陪著死，那丫頭也活不了。”
“它什麼時候跟你說的？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你爹下去前那晚，它借一個孩子的手，在地上寫了這幾個字。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陸征不說話了。他站起來，把腳底的泥搓了搓。腳底七個點被摩擦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他朝土窩子走，走了幾步又停下，沒回頭地說：“今晚你別讓她靠近灰線。”
“我攔不住她。”盛培文說。
“攔不住也得攔。”陸征說，“她是我的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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