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
橋根債
回到鐵匠鋪時，天已經大亮。日頭從東邊矮矮地照過來，把三人的影子拖得又長又虛，像三個從地底爬出來的人。街麵上還沒有人走動，隻有誰家屋頂上蹲著一隻黑貓，眼睛在光裡縮成一條縫。
盛培文把父親扶進裡屋躺下，又去灶上燒水。陸征坐在院裡的石榴樹下，手裡還提著那盞紅燈籠。陽光照在紙麵上，燈裡那點火光變得極淡，不仔細看隻當是一盞熄滅的舊燈。
他盯著它看了很久。
盛培文端了熱水出來，給陸征擦腳。陸征縮了一下，說不用。盛培文沒理他，蹲下來，把他的腳按進水盆裡。水很快變了色，黑裡透灰，像洗下來一層陳年的泥。
“你爹沒事了。”盛培文說，“損耗太大，得養。他體內的七盞燈隻剩三盞還亮著，另外四盞被橋根汲乾了。能出來，已經是大幸。”
“我妹妹呢？”陸征問。
盛培文擰了把熱毛巾，沒抬頭：“井口封了。現在誰都進不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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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三年以後呢？”
“三年以後，要看她自己的燈還亮不亮。燈亮著，就有救。燈滅了，就是下一個你爹。”盛培文終於抬頭，“你現在要做的，是活著。你活著，她的燈就有人接著點。”
陸征沒說話。他低頭看自己的腳。腳底很乾淨，光潔的皮膚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了。從前腳底那粒紅點，像從沒存在過。他把左手張開，燈籠就放在旁邊的石階上，裡頭的紅火輕輕跳了跳。
父親在裡屋咳嗽起來，咳得極重，像要把胸腔裡的水都咳出來。陸征起身進去。父親已經坐起來了，背靠在牆上，臉色還是灰白，但眼睛已經能聚神了。他看見陸征進來，目光先落到他左手的紅燈籠上，然後才看他的臉。
“像你娘。”父親又說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。”陸征在床邊坐下，“你剛才在湖邊就說過了。”
父親搖搖頭：“我是說你手裡的燈。你娘的燈也是這個顏色。當年在井底，她的燈就是紅的。別人的水燈都是青的，隻有她的是紅的。所以橋根不敢碰她。”
“那她為什麼沒出來？”
父親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風，把石榴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。他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把話撈回來：“因為她把她自己的燈給你了。那時候你剛出生，還沒睜眼。她把你托上水麵，把自己的燈塞進你腳底。燈離了她，她就在水下沒了依托。橋根趁機把她拖下去了。”
陸征覺得喉嚨發緊。他低頭看左手，那盞燈裡的火忽然變得極盛，整張紙麵都映成了血紅色。
“後來燈就長在你腳底。”父親說，“你小時候總喊腳底燙，那是她的燈。現在燈又回到你手裡了。”
“遠舟也知道？”陸征問。
“她不知道。”父親說，“但她做了和你娘一樣的事。這是命。”
陸征起身，走到窗邊。院裡那棵石榴樹已經開過花了，枝頭還掛著一串青果子。他想起昨天這個時候，陸遠舟還坐在這棵樹下編草繩。現在樹下空蕩蕩的，隻有一蓬新割的蒲草堆在那裡，已經曬得半乾了。
他走回去，在蒲草邊坐下來，拿起一根，學著她的樣子折。草很硬，割得指尖疼。他折了兩下，折不出來。
盛培文端著一碗粥過來，看他坐在那裡，歎了口氣，把粥放在他旁邊：“你爹說，銅簪還剩半截在你這裡。別弄丟了。那東西是橋根的克星。當年你娘就是用它鎮住了井口。現在斷了，鎮不住。但半截也比沒有強。”
陸征從懷裡摸出那半截銅簪。晨光裡，簪頭發著暗沉沉的紅。斷口處有一圈細小的紋路，像被火炙過。
“橋上供桌是怎麼回事？”他問，“我爹說簪子也許在供桌上。橋會的人為什麼把它供起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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