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
水燈照魂
雷落下來的時候，盛培文看見整片湖從中間裂開。黑水向兩邊翻卷，像被一把看不見的犁剖開了肚腹。湖底深處亮起一道青白色的光，照見了無數灰白的手臂，密密麻麻，如同湖底生出的葦根。
他跪在灘塗上，耳朵裡嗡鳴一片。七盞水燈齊齊炸裂，燈油濺在泥地上，燒出七道焦黑的痕。
再睜眼，湖麵已經合上了。水色從黑變成一種極深的青，像陳了多年的老玉。雷聲貼著地麵滾遠，雲層裂開一條縫，一線月光漏下來。
陸征是從浪裡被拋上來的。他趴在淺水裡，右手還死死攥著那半截銅簪，左手握著一盞極小的紅燈籠。燈籠被水浸透了，紙麵卻沒有破，裡麵的光一明一滅，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。
盛培文奔過去，先把陸征翻過來。陸征劇烈地咳嗽，吐出一口黑水。他眼一睜開，就撐著沙土往湖裡看。
“遠舟呢？”他問。
盛培文沒答，隻把他往岸上拖。陸征掙紮，腳底已經沒了那粒紅點，踩在濕沙上，隻留下一個普通的腳印。
“遠舟呢！”他又喊。
“別動。”盛培文的聲音啞得像砂紙，“你爹上來了。”
陸征一愣，轉頭看去。父親躺在灘塗上，像一截被水泡了太久的黑木。七點光在他胸口極弱極弱地閃著，恰好排成北鬥的形狀。他的眼皮動了動，卻沒睜開。
陸征爬過去，把父親的頭抬起來。父親渾身冰涼，可胸口那七點光還有一絲熱意。
“爹。”陸征低低叫了一聲。
父親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長的氣音，像從井底冒上來的水泡。然後他睜開了眼。那雙眼睛極亮，亮得不像活人，倒像兩盞從深水裡撈起來的燈。
“你妹妹。”父親說，“她把燈給你了。”
陸征低頭看自己左手。那盞小紅燈籠還在手裡，裡麵的光忽然跳了一下，像有人隔著紙吹了口氣。他想起陸遠舟最後說的話——哥，燈給你了。
“什麼意思？”他問。
盛培文跪在灘塗上，衝著湖麵磕了三個頭。額頭抵著濕泥，聲音發悶：“她替你沉下去了。橋根被雷劈開，可底下總得有個人坐著。你爹上來了，位子就空了。”
陸征搖頭。他站起來，朝湖裡走了兩步。湖水漫過腳背，冰得刺骨。他還要再走，盛培文從後麵撲上來，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“你不能下去！”盛培文吼，“她把自己的水燈摘了給你，就是讓你別回頭！湖麵已經合上了，井口又封了。你再下去，就是拿她的命換個空！”
陸征站住了。他低頭看手裡的紅燈籠，燈籠上映出幾道細小的紋路，像水波，又像一個人的掌紋。他忽然覺得這盞燈是熱的，熱得燙手。
“她還在裡麵？”他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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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培文沒回答。父親在灘塗上翻了個身，麵朝湖水，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：“她像她娘。當年她娘也是這麼沉下去的。我抓住她的手，她鬆開，說燈給你了。今天你妹妹說了一樣的話。”
陸征的身子晃了一下。他抬頭看湖麵。月光下，湖水已經平了，像一麵剛剛合攏的鏡子。湖心沒有霧，沒有浪，靜得讓人發慌。那排老柳樹的影子投在水裡，像一排彎著腰的人。
“她沒死。”陸征說。
“燈還亮著，人就沒死。”盛培文低聲道，“可她在水底下，和橋根困在一起。井口封了，你找不到她。除非再等三年，等橋根緩過勁，井口鬆動。那時候她的燈要是還沒滅，你才能下去接她。”
陸征握著燈籠，指節發白。他不再說話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湖邊起了一層薄霧。霧從水麵升起來，纏著老柳樹，把天地都籠成灰白一片。盛培文生了堆火，給陸征和父親烤衣裳。陸征一直坐在水邊，燈籠放在膝上，紅光照著水麵，像在水裡點了一粒朱砂。
父親靠著一棵樹，氣色比之前好了些，但頭發已經全白了，濕漉漉地貼在臉上。他看著陸征的背影，忽然道：“你腳底的火種沒了。”
陸征沒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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