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
白絛
陸征沒再睡。
他在窗邊站到天亮。溝對岸那個沒臉的孩子再沒出現，隻留下一小片濕痕，像誰把一盆井水潑在了茅草上。太陽出來以後，濕痕也乾了，地上結出一層灰白色的鹽。
柳老頭在屋後生了一堆火，從牆上取下一塊風乾的肉，用刀削成薄片，丟進鍋裡煮。湯滾起來，腥氣極重，但喝進肚裡暖得發燙。陸征給父親盛了一碗。父親隻喝了兩口，便靠在牆邊喘，胸口的燈火弱得像是隨時會滅。
“再給我一天。”父親啞著嗓子，“明晚之前，我能把路給你畫出來。”
陸征點頭。盛培文在院子裡用艾草灰撒了三圈，又用銅簪在灰上畫了幾道線。陸征問他畫什麼，他說是“攔路符”，能讓橋根差來的東西白天進不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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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地方它晚上能進嗎？”陸征問。
“不好說。”盛培文收了手，“柳叔的屋子建在溝眼上，四麵都是陰門。我們昨晚沒死，是因為你妹妹的燈在這裡。燈裡有血。橋根最怕你娘的血。”
陸征低頭看懷裡的銅簪。簪已經涼了，沉甸甸地貼著胸口，像一小截死鐵。他把銅簪抽出來，在晨光裡細看。簪頭那隻燕尾斷了半截，斷口處有一圈極細的紅紋，像燒紅的銅絲嵌了進去。他想起昨夜把它插進柳樹根時的感覺，像插進了一個人的喉嚨。
“我插的那棵樹，還能拔嗎？”他問。
柳老頭正從屋裡出來，聽見這話，搖了搖頭：“不能拔。那簪子釘住它一條根，拔了，它馬上就知道你住哪兒。不拔，它隻會繞著溝轉。”
“那明晚去湖上，我拿什麼對付它？”陸征把銅簪舉起，“就這一根斷簪？”
“不。”柳老頭走到他麵前，從懷裡掏出一包用黃紙裹著的粉末，“這是引雷灰。你把銅簪插進湖底之前，先把它撒在井口。雷一響，灰就燒起來。橋根怕的不是雷，是火燒它的根。”
“可火種呢？”陸征問，“你不是說火種在簪子裡嗎？怎麼取出來？”
柳老頭看了父親一眼。父親半閉著眼，忽然開口：“火種不是取的。是逼的。銅簪插進井圈，雷一劈，火種自己會出來。你娘當年就是這麼做的。她用簪子引雷，火種從她腳底出來，才把橋根燒穿了一個洞。”
陸征把銅簪握緊：“所以她沒給自己留路。”
父親沒接話。過了很久，他說：“她給你留了。”
陸征別過頭去。院裡那堆火漸漸小了，青煙筆直地升上去，像一根灰白的線。他忽然又想起那個夢，想起陸遠舟在水底對他說話。她說，別來。
她讓他別去。可他知道，他必須去。
整個白天，盛培文和柳老頭都在準備下水用的東西。柳老頭從屋後挖出一個小陶罐，打開來，裡麵是半罐凝固的黑油。他說這是從湖底老柳樹根上刮下來的，抹在身上，能暫時遮住活人的氣味。盛培文找出一段極長的白繩，用艾草水泡軟了，又編成一條三股繩。他說這是照著你爹說的白絛做的，真的白絛找不到，用這條繩作引，下到水裡，往最深處去。
陸征把紅燈籠放在桌上。燈籠裡的火苗小極了，隻比米粒大一點。盛培文看了一眼，說：“她的燈在收。今晚子時之前，你不能再點它。等下水的時候，再把它點上。不然燈油耗得厲害。”
陸征說：“怎麼收？”
盛培文從懷裡摸出半截蠟燭，用火在蠟心點了一下，然後慢慢湊近燈籠。奇異的是，燈籠裡的火苗像是被吸了過去，順著蠟燭的煙往裡鑽。隻一眨眼，紙麵上就隻剩一層極淡的紅光，像晚霞化在水裡。然後光也淡了，燈籠變得灰撲撲的，拿在手裡輕得沒一點分量。
“我收在她給你的那截紅繩裡了。”盛培文說，“蠟燭是用湖泥和魚油做的。等到水邊，你再把紅繩燒著，丟進燈籠。燈就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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