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
白茅溝
往西走，路越來越窄。起初還有田埂和碎石，後來就隻剩下一條被人踩出來的草徑。兩邊的茅草高過人頭，風一吹，白穗子像浪一樣翻滾。陸征背著父親，走得不算快，但極穩。盛培文在前麵引路，手裡提一盞滅了的舊燈籠，隻當拐杖用。
父親伏在陸征背上，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，隻有胸口那三盞殘燈還透著一絲暖意。他的手腳都耷拉著，像四根軟塌塌的草繩。
“還有多遠？”陸征問。
“再走半個時辰。”盛培文撥開一叢茅草，“白茅溝就在前麵兩道土坡之間。那地方常年有霧，外人找不到。”
陸征抬頭看天。天已經黑透了，月亮在雲後時隱時現。他左手提著的紅燈籠是唯一的光源，照得茅草都像浸在血水裡。走了這一路，燈裡的火苗始終不大不小，不搖不晃，像是被什麼穩穩地托著。
他心裡清楚，那是陸遠舟。
又走了一陣，兩邊的地勢忽然低下去。一條淺溝從北麵蜿蜒過來，溝裡沒有水，隻長滿了白茅。霧從溝底升起來，不濃，卻極冷，貼著地麵流淌。盛培文站住了，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，蹲下來在溝邊擺成一排，然後朝霧裡喊了一聲：“柳叔，借路。”
霧裡沒有回應。隻有風吹過茅草，發出沙沙的響。
盛培文又喊了一遍。這回霧裡有了動靜，遠遠地傳過來一聲梆子響。空、空、空，極輕極遠，像從地底敲上來的。然後霧就散開一條縫，露出溝對麵那間矮屋。
屋很小，是用黃泥和茅草搭的。牆根埋在霧裡，隻露出半扇木門和一個小窗。窗裡沒有光。
三人穿過霧，走到屋前。盛培文剛抬手要敲門，門自己開了。門後站著一個老頭，矮個子，背駝得厲害，頭幾乎和腰齊平。他提著一盞極小的銅燈，燈裡沒有火，隻有一段白蠟一樣的冷光。
“進來。”老頭側身讓開門，聲音極低，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氣。
屋裡比外麵還冷。地麵是硬泥，中間挖了一個火塘，裡麵沒有火，隻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炭。牆上掛滿各種物件：竹梆子、鐵鈴、幾串用細繩穿起來的牙齒、一麵裂了的銅鑼。角落裡堆著一捆捆乾艾草。
陸征把父親放下來，靠牆坐著。父親半睜開眼，朝老頭看了一眼，又閉上了。
老頭走到父親麵前，蹲下來，把手按在父親心口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收回手，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“三盞。”他自言自語似的說，“夠撐一陣。”
盛培文把路上帶的乾糧拿出來，放在火塘邊。老頭沒看，隻盯著陸征手裡那盞紅燈籠看。他眯起眼，湊近了些，鼻翼翕動，像在聞什麼。
“你妹妹的燈。”他說。
陸征點頭。
“燈裡有她的生魂。”老頭說，“生魂不散，人就還在。可這燈不能總亮著。亮得越久，她的魂就耗得越快。”
陸征的心往下一沉：“那該怎麼辦？”
老頭沒答。他轉身從牆上取下那麵裂了的銅鑼，用指尖在鑼心輕輕一敲。鑼聲極輕，像一滴水落在青石上。牆角的乾艾草無風自動，有幾根豎了起來，指向北麵。
“橋根醒了。”老頭放下銅鑼，“你們來的路上，它已經聞到味了。”
盛培文的臉色變了一下。他走到窗邊，把窗縫糊著的黃紙揭起一角，朝外望了望。霧裡什麼也沒有，但霧本身在動，像有東西在霧裡遊。
“進得來嗎？”盛培文問。
“現在進不來。”老頭說，“我這屋子，溝裡鋪著三圈艾草灰。可這東西記仇，會繞著溝轉。轉到天亮，灰就散了。”
“那白天呢？”陸征問。
“白天它不走。”老頭說，“它怕太陽，可這地方本來就陰。到了明天，霧會更濃。它能躲在霧裡等。”
父親忽然睜開眼，聲音沙啞：“它是來找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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