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
三年
陸遠舟真正清醒過來，是在第三天黃昏。
她沒像前兩次那樣睜眼又昏睡過去，而是慢慢把目光聚在陸征臉上，像從一場大霧深處一點點走回來。陸征端著粥坐在床邊，看見她眼珠子動了，手一抖，米湯潑出來半勺，燙在虎口上也不覺著。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聲，嗓子像被砂紙磨過。
陸征應了一聲，聲音悶在喉嚨裡。他伸手去探她額頭，指尖剛碰到，就被她抬手捉住了。她的手指還是很涼，像剛從井水裡抽出來，可已經有了力氣，扣在他腕上，像要把他的脈摸透。
“你在想什麼？”她問。
“沒想什麼。”陸征說，“醒了就好。”
陸遠舟緩緩鬆開他，目光越過他的肩，看見門口站著的人。父親靠在門框上，氣色比昨天稍好一點，可臉色還是灰白。他不敢進來，隻遠遠望著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出聲。陸遠舟朝他笑了笑，那笑容很輕，像湖麵被風吹開的一絲波紋。
“爹。”她喊。
父親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陸征看見他走到堂屋，扶住桌沿站了一會兒，肩背繃得極緊，像在忍什麼。柳老頭從外麵進來，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忍著作甚？孩子在呢。”
父親沒回頭，隻啞著嗓子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屋裡，盛培文把那碗涼了又熱的藥端進來。藥汁黑得發亮，苦味衝到陸遠舟鼻尖，她皺了皺眉，還是接過去一口一口喝淨了。碗底沉著幾片暗紅色的草葉，像被煮化的血絲。盛培文接過空碗，沒急著走，看了她一眼，問：“底下什麼樣？”
陸遠舟把碗遞還給他，目光忽然暗了一瞬。她像被這個問題拽回井底，整個人靜了半晌。陸征剛要攔住，她卻開口了：“很黑。但也不全黑。有一盞燈，像你手裡那盞紅燈籠，又不太像。我娘就坐在燈旁邊。”
她頓了頓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：“她沒說話。頭發漂在水裡，很長，白得像煙。我就知道她是我娘。她在等我，可又不想我下去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盛培文問。
“她給了我一把頭發。”陸遠舟低頭看自己的手，指尖已經結了薄痂，“她說，你拿著這個上去。哥哥在等你。我說，我拖不動你。她說，不用拖，時候到了我自己走。你先把頭發帶上去。再等三年。”
她說“再等三年”時，語氣極自然，像在說一個已經等了很久的日子。陸征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，又像被溫水慢慢泡開。他握住她的手，十指交錯，把那些細小的痂壓在自己掌心。
“三年。”他重複了一遍。
柳老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裡屋門口，銅鑼提在手裡，不敲也不放。他望著陸遠舟，半晌才說：“丫頭，你娘還說什麼了？”
陸遠舟搖頭：“就這些。她說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，聽不完整。還有些話，她說了，我沒記住。隻記得‘門’和‘三年’。”
柳老頭“嗯”了一聲，轉身走到院子裡，背著手看天。天色已經暗了，西邊最後一線紅正被夜色一點一點吃淨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自言自語似地說：“三年，說快也快，說慢也慢。可得把命別在褲腰上過。”
盛培文在門檻上坐下，慢慢擦著火鐮。火鐮在暗色裡迸出幾點火星，像極小極短的閃電。他忽然說：“橋根斷了大半，剩下那半會想儘法子長回來。這三年，湖不會安生。你們別去湖邊了。”
“那井呢？”陸征問。
“井更別去。”盛培文搖頭，“你娘在裡麵壓著門，橋根也在裡麵。你們去，隻會把她的氣攪亂。三年後銅簪響，橋根縮，門縫開一線，那時候才能去接人。”
陸遠舟突然問：“銅簪會響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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