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
水褪
雨下到後半夜才停。
盛培文在淺灘上生了一堆火。水邊撿來的浮木半濕半乾，燒得極嗆，白煙貼著水麵鋪開，像給湖麵又蒙了一層霧。陸征坐在火旁，懷裡緊緊摟著陸遠舟。她的身子還是涼，但已不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時那樣僵冷。呼吸很淺，卻很穩，像在極深的夢中。
那盞紅燈籠擱在她身側，裡麵的火苗已經收成黃豆大小，不搖不晃，卻也不滅。
盛培文走過來，掰開陸遠舟的手指，看了看她的掌心。她手心有一道極細的紅痕，從虎口一直延伸至腕心，像被一根燒紅的細絲劃過。盛培文皺著眉頭，用鹽水替她擦淨，又用乾布裹上。
“她把自己的血和那些白絛混在一起了。”盛培文說，“白絛認了她的血，才肯跟她上來。你妹妹在井底那些天，一直在用自己的血養白絛。”
陸征沒說話。他低頭看陸遠舟的指尖。十指指尖全是細小的傷口，有些已經發白，像在水裡泡爛了，有些還在往外滲極淡的紅。
“疼嗎？”他低聲問。
陸遠舟當然沒應他。她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，像在夢裡有風。
盛培文在火堆另一側坐下，把淋濕的衣裳脫下來擰水。他的背上有幾道新鮮的傷痕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麵抓過，皮肉翻卷，卻不見血。陸征看見了，問：“你也被拽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盛培文搖頭，“你下水的時候，繩突然沉下去。我趴在岸邊死拽，被水底上來的砂子刮的。那繩後來斷了，像被咬斷的。”
陸征低頭看右腕。白繩隻剩一個結，斷口齊整，不像是扯斷的。
“是遠舟咬的。”盛培文說，“她在井裡醒過來，看見你在上麵拔釘子。橋根用她的牙咬斷了繩，想讓我拉你上來的時候撲空。她其實醒過一回。”
陸征把陸遠舟抱得更緊了些。她嘴裡確實有股極淡的鹹腥味，像嚼過燒焦的麻。
湖麵在火光裡輕輕蕩漾，水聲極輕，像有人在極遠處歎氣。雨後的夜氣裡，那股湖腥味淡了許多，反而多了一絲青草和濕土的氣味。陸征抬頭望去，湖心已經徹底靜了，黑氣散儘，天上甚至露出了幾粒星子，清冽得像剛擦過的。
“橋根死了嗎？”陸征問。
“沒死透。”盛培文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第七根釘拔了，你娘的銅簪又插回了井圈。它斷了大半，可根還在湖底最深的地方縮著。它不敢出來了，至少現在不敢。可它沒死。”
“那它以後還會長回來？”
“會。”盛培文說，“除非把整個湖掀了。可這湖不能掀。湖底壓著的東西，比橋根更老。橋根死了，那些東西會頂上來。”
陸征沉默了一會兒，問：“湖底還有什麼？”
盛培文往火裡添了根濕柴，火苗暗下去一瞬，又騰起來。他望著湖麵，極慢地說：“你娘當年下去，不單是去追你爹。她是去壓井。井底除了橋根，還有一扇門。那門不能開。橋根是守著門的。它要是死了，門外的氣就會滲出來。到時候第一個遭殃的，就是咱們鎮子。”
“所以我娘一直在井底壓著？”陸征的聲音有些抖。
盛培文點頭：“你娘用她自己，把門封住了。橋根恨她，可也離不開她。你娘現在就在門和橋根之間，出不來。你爹當年不肯走，也是在下麵替你娘撐著一口氣。現在你爹上來了，你妹妹又下去過。這一去一回，門有些鬆了。”
陸征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他低頭看陸遠舟。她睡得很沉，呼吸平穩，可左手指尖還在極輕地痙攣，像在井底還沒完全回過神。
“那她以後還能醒嗎？”陸征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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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。”盛培文說，“她沒被井吞了，是自己上來的。隻是丟了些魂。等身體養回來，魂就穩了。你看看燈。”
陸征轉頭看那盞紅燈籠。火光雖然小，但極安靜，像一隻睡著了還在呼吸的小獸。他伸手輕輕碰了碰紙麵，指尖下有一絲極微的暖。
“燈穩了。”盛培文說，“她不會有事了。睡夠了就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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