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
井圈七釘
天還沒亮，陸征就醒了。
他其實一夜未眠。懷裡那盞燈籠冷得像一塊從井底撈上來的石頭，可他的掌心始終溫熱。他低頭看時，紙麵上那道暗紅色紋路比昨晚更清晰了些，像一條極細的血管，在灰白的紙下遊走。
盛培文已經在院裡生了火。火不大，隻夠熱兩碗稀粥。柳老頭坐在門檻上擦那麵銅鑼，擦得極慢，像在數著天亮前最後一點時辰。父親靠在門邊，呼吸平穩了些，胸口的燈火從三盞變成了三盞半——那半盞極淡極淡，像剛點上的煙。
“時候差不多了。”盛培文說，“趁日頭沒露，霧還厚。等太陽一出來，橋根會下到深水。那時候再下去，反而難找。”
陸征點頭。他走到父親麵前，蹲下來。父親睜開眼，看著他，眼神渾濁而溫沉。
“走七步。”父親又說了一遍，“千萬別多。七步之後，水會往下墜。你別停，跟著往下走。白絛就在那裡。”
“我記著。”陸征說。
父親抬起手，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。手指冰涼，卻像把什麼東西按進了他腦子裡。陸征隻覺眼前一恍，仿佛看見湖底深處的景象：一口井，七枚銅釘，水裡浮著極長的黑發。然後畫麵就散了。
“我看見井口了。”他說。
父親點頭：“那是你娘當年看見的。我傳給你了。”
盛培文遞過來一個用艾草編的小袋，裡麵鼓鼓囊囊。陸征接過來，問是什麼。盛培文說：“湖底灰。你下到井圈邊，先把這個撒出去。灰在水裡散開，能替你擋一擋那些灰手。可隻有一小袋。省著用。”
陸征把艾草袋係在腰後，又把紅繩從手腕上解下來，放進懷裡。半截銅簪貼身插在腰帶裡，隻露燕尾殘頭。盛培文檢查了三遍，才讓他動身。
“我不陪你下去了。”盛培文說，“我在南岸拉繩。這繩泡過艾草水，能傳水麵上的事。繩抖一下，是你在走。抖三下，是看見井圈了。抖急急的，是出事了。我會拉你上來。”
陸征把白繩係在右腕上。繩不粗，卻極沉，像浸了油的麻。他看了父親和柳老頭一眼。父親沒說話，隻極輕地點了點頭。柳老頭依舊坐在門檻上，一手按著銅鑼，像是隨時要敲。
“走吧。”陸征說。
兩人從白茅溝出發，繞了個半圓，朝湖的南麵走。天已經灰蒙蒙地亮了，四處都是浮霧。盛培文打頭，陸征跟在後麵。紅燈籠被他用一塊青布裹著，背在背上，像背著一個極小的人。
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，前麵出現了一大片望不到邊的蘆葦。蘆葦泛黃，霧在裡麵遊。盛培文停下腳步，撥開一叢葦葉，湖就在前麵，水色灰白，和天接在一起，分不出界線。
“這是南岸。”盛培文說，“水淺，橋根的根沒紮過來。你從這裡下去，記住你爹的話。七步。走完七步，別怕。”
陸征脫了鞋，踩進淺水裡。水冷得像刀子，從腳底一直割到腿肚子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走。
一步。水沒到腳踝。
兩步。沒到小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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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步。沒到膝蓋。
四步。沒到大腿。
五步。水已經到了腰。
六步。水漫過胸口。
七步。
腳下忽然一空。
陸征整個人像被從下麵拽了一把，猛地沉下去。水從四麵湧來，卻沒有嗆進喉嚨。他睜著眼，四周從灰白變成深青，又從深青變成一種近於墨的黑。右腕上的白繩繃得很緊，像被什麼東西往上拽。他順著繩往下看，繩的那頭全沒在黑暗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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