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草灰還擋著，那些手不敢靠得太近，隻圍成一個半圈，遠遠地轉。
陸征轉頭繼續拔。第二枚銅釘被他拔出來。井圈又是一震，比剛才更劇。陸遠舟的身子輕輕抖了一下，像在水底打了個寒顫。
第三枚。第四枚。第五枚。
每拔一枚，井圈就震得更厲害。陸遠舟腳上的灰白絲線已經鬆了大半，她整個人像是往上浮了一點。陸征的手開始發抖，肺裡像有火在燒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水下待了多久，隻覺得胸口就要炸開。可他知道不能停。
第六枚。
銅釘拔出來的瞬間，井口裡忽然伸出一隻手，灰白色，五指奇長，直接抓向陸征的臉。陸征側身一避，那隻手擦著他的肩膀過去，帶起一串極冷的水流。他趁機抓住第六枚銅釘，拔了出來。
井圈開始劇烈震動。黑水從井口往外湧，像井底有什麼東西要翻上來。陸遠舟的眼睛極輕地動了一下，沒有睜開。
陸征看著最後一枚銅釘。它比前六枚更粗，更黑，釘在井圈正中央，幾乎嵌進了石壁裡。他知道拔下這枚，井口就開了。可橋根不會讓他拔。
他抬頭望了一眼。水麵上方極遠處，似乎有一點光。是岸上盛培文舉著燈。他又低頭看懷裡的紅燈籠。青布散開了，燈籠露出來，紙麵上那層紅光已經亮起來，像在呼吸。
他握住第七枚銅釘，用力一拔。
銅釘紋絲不動。
這時，黑水裡的灰手忽然發瘋似的湧上來。艾草灰已經散了，再也擋不住。無數隻手從四麵八方抓向他，有的扯住他的衣服，有的纏住他的腿，有的掐住他的脖子。他的身體被往湖底拖。
就在此時，岸上傳來一聲鑼響。
極沉極沉，像在胸腔裡炸開。鑼聲穿透湖水，震得整片湖底都在發抖。那些灰手齊齊僵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定住了。
陸征借著這一瞬，雙腳蹬住井圈，用儘最後一點力氣，將第七枚銅釘向外一拔。
銅釘離井圈的那一刻，井口大開。
一股極強的吸力從井裡湧出來，把陸征往井口拉。他右手死死扣住井圈，左手從腰間抽出那半截銅簪，對準井圈上那道極窄的卯口，插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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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簪入位。
整口井亮了起來。湖底像被點著了一樣，紅光從井圈炸開，把半邊水域都染成血紅色。緊接著，天頂炸響一聲雷，一道青白色的閃電劈開湖麵，直直落進井裡。
水被劈開了。陸征感覺自己像被一隻大手抓住，猛地拋向空中。他看見陸遠舟也被震得往上浮，黑發如藻，身體像一隻斷線的紙鳶。
“遠舟！”他喊出聲來。
這一聲出口，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浮出了水麵。四周全是翻騰的浪，雷光在天上炸開，把整片湖照得如同白晝。湖心處，一股巨大的水柱衝天而起，裡麵卷著灰白色的斷根、銅釘、黑水，還有一個人影。
是陸遠舟。
她被浪拋到半空，又往下墜。陸征拚命朝她遊去。右腕上的白繩早已斷了，像一條死蛇飄在水上。他遊到一半，看見陸遠舟的身體落在水麵上，卻沒有沉下去。她浮著，像一片葉子。
陸征撲過去，把她抱住。她的身子冰得刺骨，已經沒有脈搏。陸征把紅燈籠從懷裡扯出來，舉到她胸口。燈籠裡的火苗已經燒得極旺，紅得近白，像要把整張紙都熔掉。
“回來。”陸征緊緊抱著她，把燈籠貼在她額頭上，“遠舟，回來。”
火苗忽然一暗，然後猛地一盛。陸遠舟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地一顫，像有什麼東西從水底追上來，又重新灌進她身體裡。接著，她開始咳嗽，嗆出一口又一口黑水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，細得幾乎聽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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