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
夜客
頭七天的太平，讓所有人都生出一種錯覺，以為橋根當真縮在湖底不敢動了。
白天，陸征幫柳老頭在院子裡翻曬艾草。陸遠舟已經能下床走動，隻是走得慢，像在重新學步。她常坐在石榴樹下的石頭上，看盛培文打鐵。鐵錘起落的聲音從院牆外傳進來，一聲接一聲，像給日子釘著楔子。父親多數時候待在堂屋，偶爾出來坐一坐，望著南麵的天空出神。
入夜後，陸征把紅燈籠掛在陸遠舟床頭，自己睡在外間的草鋪上。銅簪從不離身，連睡覺也攥在手裡。頭幾夜他睡不踏實，總是半醒半睡，稍有一點響動就翻身起來。可夜夜都安靜得過分，隻有風吹石榴葉的沙沙聲，和遠處不知名的夜鳥偶爾叫上一聲。
到第七夜，他幾乎要以為這三年會這樣慢慢熬過去。
那晚月亮很薄，像在雲層後麵蒙了一層油紙。陸征給陸遠舟掖好被角，又看了一眼燈籠。火苗安穩，像一顆極小的心臟在均勻地跳。他回到外間，把銅簪壓在枕下，合上了眼。
不知睡了多久，他忽然覺得冷。
那種冷不是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夜風，而是從地底往上滲的濕寒，像有無數隻冰涼的手正貼著地麵往上摸。他猛地睜開眼睛。
屋裡黑得不像話。月光沒了，連窗紙都透不進一點天光。他伸手去摸枕下，銅簪還在，卻冷得刺骨，像剛從湖底撈出來。他握緊簪子，低聲喊了一句：“遠舟？”
裡屋沒有應聲。
陸征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。他光著腳衝進裡屋，還沒掀簾子，就看見那盞紅燈籠的火苗變了顏色——不是平時的暖黃，而是一種極淡的綠，像水草在火光裡浮動。
陸遠舟坐在床上，被子滑到腰間，眼睛睜著，瞳孔卻空得嚇人。她的嘴唇在動，極快極輕，像在跟誰說話，又像在念什麼。幾縷白發從她鬢角飄起來，像浸在水裡一樣緩緩浮蕩。
“遠舟。”陸征撲到床前，想按她的肩。
他的手剛碰到她，陸遠舟忽然轉過頭來，直直地盯著他。那雙眼睛裡沒有光，像兩口極深的井。她張開嘴，一個不屬於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，沙啞、潮濕，像水從石縫裡往外滲：
“哥哥，有人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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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征頭皮一陣發麻，卻逼著自己沒有後退。他一把抓住她的手，觸手冰涼滑膩，像握著一塊從河底撈上來的石頭。他用力搓她的掌心，嘴裡低聲喊著：“遠舟，醒醒。是我，哥在這。”
陸遠舟的身體猛地一顫，眼珠子轉了轉，終於落在他臉上。她像被人從水底拽上來，大口喘著氣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紅燈籠的火苗在同一瞬間“啪”地跳了一下，從綠色彈回暖黃，像被誰吹回正軌。
“有人來了。”她又說了一遍，這回是她自己的聲音，卻依然帶著一種極篤定的恐懼，“從湖裡上來的。已經過了蘆葦蕩。”
陸征沒多問，把銅簪插在腰間，伸手抄起靠在門後的柴刀。他走到窗前，側耳聽。
起初什麼也沒有。隻有風。可那風越來越近，帶著一股極濃的腥氣，像夏天雨後翻起來的河泥。接著他聽見了，一種極輕極密的腳步聲，像許多濕淋淋的腳底板踩在乾土上，粘膩、拖遝，從南麵的坡道一路往上，直奔白茅溝而來。
“幾多？”他低聲問。
“三個。”陸遠舟在床上抱緊膝蓋，聲音發顫，“不對，五個。它們繞到後麵去了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屋頂上忽然“咚”地響了一聲，像有人從高處跳下來，正落在瓦片上。陸征咬住牙，一腳踢開堂屋門。外頭黑得什麼也看不見，可那股腥氣濃得嗆人。他憑著記憶朝院子中央走，柴刀橫在身前。
“別點燈。”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陸征回頭，父親已經站在門口，手裡舉著一盞油燈，卻沒有點著。他赤著上身，心口那三盞半的燈火又浮現出來，明明滅滅，像在皮肉下麵燃燒。
“他們怕火。”父親低聲道，“尤其怕心口的火。你跟著我。”
父親踏出屋門，心口的光比油燈亮得多，照得滿院青白。陸征看見院牆上有東西在動，不是人影，倒像幾團黑乎乎的水草，貼著牆頭快速爬行，所過之處留下一條濕亮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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