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
白發
水猴子來過之後，白茅溝再沒斷過鈴聲。
盛培文沿著院牆又加了一圈細銅絲，絲上掛著從鎮上鐵匠鋪借來的碎鐵片。風一吹，鈴聲夾著鐵片相撞的脆響，整夜不絕。起初陸征聽得心慌，總覺得那聲音像什麼東西在撓牆。可日子一長，他竟能從鈴響裡聽出風向——南麵來的風最腥，鈴聲也最急；北麵來的風乾，鐵片聲脆而短，像撒了一把銅錢在地上。
陸遠舟恢複得慢。她能吃能睡，可人還是瘦，下巴尖得厲害，眼睛顯得格外大。每天早晚，柳老頭都逼著她在院子裡走圈。從石榴樹走到柴堆，再走回來，數滿一百步。她走的時候，陸征就在旁邊跟著，手裡提著紅燈籠。火苗白看不顯，夜裡卻把她的影子拉得極長，投在土牆上，像另一個女人在跟著走。
“我聽見她了。”第八天夜裡，陸遠舟忽然說。
那時兄妹倆並排躺在裡屋的草鋪上，紅燈籠擱在窗台，火光極小極穩。陸征睡得迷糊，聽見這話，整個人清醒過來。
“娘？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陸遠舟側過身對著他，眼睛在暗處亮得發潮，“她喊我。不是用嘴，是這裡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，“像有根線在裡頭扯。她叫我把頭發養長，別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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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征借著燈籠的微光看她。她的頭發散在草枕上，黑色的部分像一匹浸過夜色的布，白發從鬢角和頭頂星星點點地滲出來，比前幾天多了不少，像初雪落進了炭堆。
“她說話了？”陸征問。
“沒。”陸遠舟搖頭，“就是忽然知道了。像做夢的時候，有人把一個念頭放進你腦子裡。她知道水猴子來過。她說，橋根在湖底發脾氣，把根須伸進鎮子下麵的水脈裡。往後不止水猴子，還有別的東西會順著水爬上來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“她沒說清。隻說，別吃鎮子裡的井水。”
陸征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鎮子裡的人呢？他們還在用井水。還有好些人家根本不知道湖裡的事。”
陸遠舟沒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小聲說：“盛大哥去鎮上打過招呼。可沒人信。柳叔說，他敲了三遍鑼，人家隻當他又犯瘋病。”
“那就沒別的法子。”陸征歎了口氣，“咱們也管不了那麼多。最要緊的是你。”
陸遠舟往他這邊靠了靠，額頭幾乎抵住他的肩。她的呼吸很輕，帶著一點艾草和藥汁的氣味。陸征沒動，隻把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。
“哥。”她悶著聲音問，“要是三年到了，娘沒出來呢？”
“那我就再等三年。”
“要還沒出來呢？”
“再等。”
陸遠舟不說話了。陸征以為她睡著了，正想合眼，卻聽她極輕地笑了一聲，說：“那時候你都成老頭子了。”
“老頭子也能把你背去湖邊。”陸征說。
她沒應他，呼吸慢慢拉長，終於睡沉了。
陸征卻睡不著了。他睜眼看著頂棚上透進來的幾粒月光，腦子裡反複琢磨著那些話。橋根把根須伸進鎮子水脈，這話讓他心裡發毛。白茅溝地勢高，柳老頭又從來不喝井水，隻接雨水和山泉。可鎮上的人家不一樣，井在院裡，做飯煮茶都用它。那井水裡有橋根的氣，會怎麼樣？
天一亮，他把這事跟柳老頭說了。柳老頭正蹲在門口磨刀，聽完停下手裡的活，好半天沒吭聲。刀刃擱在磨石上，映出一線青白的晨光。
“鎮子有三百多戶。”柳老頭終於開口，“管不過來。咱隻能管自己眼皮子底下這口井。等會兒我拿符封了它。往後吃水，從溝後頭的泉眼挑。遠舟說的對，井水不能再沾了。”
“那鎮上怎麼辦？”陸征問。
“等。”柳老頭往磨刀石上啐了口唾沫，繼續磨，“等有人出事了，他們就信了。這地方的人，不見血不掉淚。你爹年輕時候，也是這麼過來的。”
陸征沒再說話。他回到院子裡，父親正坐在石榴樹下削一根新拐杖。刀口下去，木屑翻出來，帶著點微苦的香氣。父親的手有些抖，但每一刀都穩穩地吃進木頭裡，像在給什麼舊東西做新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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