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走到堂屋門口：“沒進來。去鎮上了。”
盛培文罵了一句極難聽的臟話，抹了把臉上的冷汗：“那是它放的哨。正主兒還在泉眼附近兜圈子。”
柳老頭從東廂房出來，鞋沒穿，披著件單褂，一手拎著黃紙符，一手握著銅鈴。他的表情很難看，像吞了塊燒紅的炭：“你的灰不管用了。它踩了灰，沒事。說明它餓了。餓急的水猴子，什麼都不怕。”
“它到底要什麼？”盛培文咬著牙問。
“要找個人替它走路。”父親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。他拄著拐杖，慢慢挪到門口，抬頭看了看天，“月快上來了。它要是找到落單的人，頂多半個時辰。那人就會跟在它後麵，走回家去。走到家門口，那人才知道自己已經在水裡了。”
他說的是鎮上的事。陸征聽懂了。被水猴子選中的那個藍褂子人，今晚會在夢裡走到湖裡去，等明早家裡人在湖邊撿到一雙鞋。
“得去。”陸征忽然說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去鎮上。那人在後街，穿藍褂子。我能在他打水前攔住他。”陸征說。
“你去了，家裡就少一個人。”盛培文說。
“燈在這兒。爹在，柳叔在，你也在。少我一個沒事。”陸征轉身就要去拿扁擔。
父親忽然開口：“你回來。”
陸征站住了。父親的聲音不高，卻像一根釘子直直釘進地裡。
“你今晚哪兒都不準去。你以為你看見的是活人？你以為那女人是來報信讓你去救人的？”父親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在月色下忽然清亮起來，“那是鉤子。你去，路上就多一個落單的人。水猴子等的就是你。你會打水，又走過夜路，腳底板有熱氣。你就是最好的一雙鞋。”
陸征渾身一激靈。
父親繼續說：“當年你娘下去之前，水猴子也來過這一手。它派了個淹死的小叫花子在門口哭，說要吃的。你娘心軟想出去，被柳老頭攔住了。她自己也知道，一出門，那哭的人就會變成她的樣子，沿著路走回來，可人已經在湖底了。你今晚要是去，就是替它送鞋。”
陸征低下了頭。他知道父親說的有道理，可心裡還是梗得難受。那穿藍褂子的人怎麼辦？明明知道他要出事，卻隻能坐在這兒，由著水猴子把他拖下去。
“鎮上還有別人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不是隻有咱們。那藍褂子，是不是後街賣豆腐的老鄭？”
陸征茫然搖頭。他連鎮上人都認不全。可陸遠舟忽然在裡屋開口了：“他姓陳。賣魚的。他晚上打水，不是煮飯，是洗魚。洗完了還要潑到陰溝裡。那水裡有魚鱗、有血水。湖裡的東西最喜歡那個。”
盛培文臉色一變：“陳魚販？我知道他。住在後街拐角，井就在他門口。”他看向柳老頭，“這人不能不管。他是活人，還跟咱們一樣吃鎮子裡的水。”
柳老頭沉默許久，從屋裡拿出一麵小銅鏡，遞給盛培文：“你去。可你不能走正路。從溝後的山脊翻過去，繞到鎮子西口再進去。到了後街，別敲門，把銅鏡照在井裡。要是井水裡有東西，鏡麵會發黑。要是人還沒打水，你把井邊撒上灰。他打不出水，自然就去睡了。要是已經打了水，你就把銅鏡掛在他家門框上。天亮前別取。”
盛培文接過銅鏡，用袖口擦了擦，揣進懷裡。陸征說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盛培文搖頭：“你爹說得對。你留下。”他看了陸遠舟一眼，“你妹妹身邊不能沒人。我會小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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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征還想說什麼，盛培文已經大步出了院門。他腳步很輕，像夜裡走路的老貓。柳老頭跟在後麵，在門口撒了一道灶灰，又把兩串銅鈴掛回門梁上。鈴鐺在風裡重新響起來，清清脆脆的，像把剛才斷裂的時間又縫了回去。
陸征回到裡屋，在陸遠舟身旁坐下。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，十根手指絞在膝上，指節發白。陸征把她的手掰開，握進自己掌心裡。她的手冰涼，像在井水裡浸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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