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
井繩上的花
盛培文出了院門，沒往坡下走，反而折向屋後，沿著一條隻有打獵人才走的碎石小徑往山脊上攀。月亮剛從湖對岸的矮山後頭露出半張臉，光很薄，照得山石青灰一片，像鋪了層冷灰。他腳步極穩，落腳前總要先探一探，確定草底下沒有鬆動的石頭。夜鳥被驚起，撲棱棱從灌木叢裡躥出來，他也隻是略一矮身，繼續往前走。
山脊上的風比院子裡急得多，刮得他衣擺獵獵作響。他一隻手按著懷裡的銅鏡，那銅鏡貼著心口，冰得他皮肉發緊。柳老頭給的這麵鏡子不大，背麵鑄著些誰也看不懂的水紋，鏡麵擦得亮，可在這夜裡卻照不出月光，反而像吸光似的，黑沉沉的。盛培文不敢多看，總覺得那鏡麵裡有東西在動。他活了三十來年，跟水猴子打過不下五次交道，沒有哪次像今晚這樣心裡發虛。他怕的不是水猴子本身，是陸遠舟那些話。橋根醒著，根須進了鎮子水脈。這話要是真的，今晚就不止一個陳魚販的事了。
翻過山脊，鎮子的輪廓在腳下鋪開。零星的燈火已經滅了七七八八，隻剩幾盞守夜的人家還點著豆大的油燈，遠遠看去像落在黑布上的幾粒黃米。後街在鎮子西口，沿著一條排水溝往北拐，陳魚販的屋子就卡在拐角處，門口有棵歪脖子老槐。盛培文蹲在山坡上看了看，沒發現異常。那口井就在槐樹底下，井口半人高，黑乎乎地張著，像地底伸出的一截喉嚨。
他順著山坡往下溜，專挑沒光的地方走。到了鎮子西口，他停住腳，貼著牆根聽了聽。整個後街靜得出奇，連狗都不叫。這天氣不算冷，可他一靠近那棵老槐，後頸就一陣陣發寒，像有人在他脖子裡吹氣。他慢慢轉過牆角，老槐的枝椏在風裡動也不動，倒是井口旁邊的地上，有一小片濕痕，像是剛剛有人打過水。
盛培文心一沉，還是來晚了。
他貼著牆挪到井邊，蹲下來，從懷裡掏出那麵銅鏡。銅鏡一離開衣襟，表麵立刻蒙上一層水汽，像在深冬夜裡哈了一口氣。他屏住呼吸，把鏡麵慢慢轉向井口。月光斜斜地照下來，落在鏡麵上，那水汽卻聚而不散，反而越來越重，最後凝成密密麻麻的小水珠，順著鏡麵往下淌。盛培文擦了一把，再看鏡中，井口明明離得近，鏡子裡卻照不出井沿的輪廓，隻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。那黑裡，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，像一束頭發在水裡飄。
他正想再湊近些看，那團黑裡忽然睜開一隻眼睛。
盛培文猛地往後一仰，銅鏡差點脫手。他牙齒咬得咯咯響，才沒發出聲音。那眼睛在鏡中隻出現了一瞬，可那瞬間他看得真切，不是人的眼睛，比人眼大出兩圈，瞳仁是豎著的，像魚又像蛇，眼白裡泛著陳年水垢似的黃。鏡子裡的水汽迅速退去，鏡麵恢複清明，可他的心跳已經亂了，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。
他緩了幾口氣，重新看向井口。井邊確實還有水跡，井繩耷在井沿上，像是剛被用過。他伸手摸了摸井繩，指腹觸到一層滑膩膩的東西，黏而涼，像摸到了魚背上的黏液。他把手縮回來，借著月光看，手指上纏著一根極細的黑絲，還在微微扭動。
盛培文心裡發毛，用指甲掐斷了那根黑絲。斷開的絲落在地上，很快滲進土裡，隻留下一條極淡的水痕。他想起陸遠舟說的話：橋根的根須已經繞在井繩上。他當時還半信半疑，現在信了。這井水不能再喝，可陳魚販已經打了水。水提進屋裡去了，人是不是也已經……
他抬頭看那扇門。門是虛掩著的，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，暖得有些詭異。陳魚販還沒有睡，他應該正在屋裡洗魚。盛培文捏著銅鏡，輕手輕腳走到門邊。那門框上方正好有個木楔子，是掛艾草用的。他抬手想把銅鏡掛上去，可就在他抬手的當口，門縫裡的光忽然滅了。
不是油燈被吹滅，而是那光像被什麼從裡麵吸走了，連最後一點殘餘的暖意都沒留下。整間屋子陷入死一般的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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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培文僵住了。他分明沒聽見任何聲息，門裡沒有任何人走動，也沒有風聲。可門縫裡的黑暗忽然變得異常沉重，像有一塊密度極大的東西堵在那裡，把光線全部壓滅。他屏住呼吸，手慢慢伸向門板。他知道自己該退，可腳卻動不了。那種感覺就像站在齊腰深的水裡，底下有水草纏住了腳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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