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陳五!”他又叫了一聲。
從裡屋的牆角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。他順著聲音摸過去,先碰到一張桌子,桌角上擱著一盞翻倒的油燈。再往前,他的手觸到了一個人。那人蹲在牆角,渾身濕透了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。盛培文抓住他的肩膀,那肩膀冰涼僵硬,像抓住一截泡脹的木頭。
“陳五,醒醒!”盛培文用力晃他。
陳五沒反應。他的下巴抵在膝蓋上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盛培文摸他的臉,摸到滿手的水,頭發像水草一樣貼在額前。他哆嗦了一下,慢慢抬起頭。黑暗中,盛培文看不見他的臉,隻能感到有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冷冰冰的,像從深水裡望上來。
“陳五,是我,盛培文。”他咬著牙說。
“盛……盛……”陳五的喉嚨裡發出模糊的氣音,像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他忽然伸手抓住盛培文的手腕,力氣大得驚人,指甲都嵌進肉裡,“它……在我肚子裡……它在遊……”
盛培文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他低頭看陳五的肚子,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,可他的手掌貼上去,隔著濕透的衣裳能感到那肚子在動,像裡頭有什麼細長的東西正來回遊竄,速度快得嚇人。他猛地抽回手,覺得掌心像是被冰錐紮了一下。
“別動!”盛培文厲喝一聲。他把砍柴刀叼在嘴裡,反手從腰間摸出一把灶灰,那是臨走時柳老頭塞給他的最後一點。他顧不得多,把灶灰全按在了陳五的肚子上。
陳五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,整個人像被燙著了似的劇烈抽搐起來,雙腳在地上亂蹬,鞋都踢飛了。盛培文用膝蓋壓住他的腿,一隻手死死按著灶灰,另一隻手去摘門框上的銅鏡。銅鏡摘下來,他反手把鏡麵按在陳五的頭頂百會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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鏡麵一觸到皮肉,陳五突然不動了。他張大著嘴,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,一股腥臭的水從他嘴角溢出來,水裡麵還夾著幾根細如發絲的黑線。那些黑線一落地就縮成了團,像被太陽曬到的蚯蚓。陳五的身體慢慢軟了下去,終於不再抽搐。
盛培文喘著粗氣,拿開銅鏡,摸了摸陳五的脖子。還有脈搏,很弱,但還在。他鬆了口氣,把陳五平放在地上,又去檢查屋裡的水缸和木盆。水缸裡的水已經變成了深褐色,表麵浮著一層油亮亮的膜,像擱久了的死水。他不敢再碰,隻把水缸蓋子蓋上,從灶台邊找了塊抹布堵住缸沿。那井水已經被徹底汙染,不能再用了。
他想起柳老頭的話:井邊撒灰。他從屋角找來最後一點灰,兜著走到院裡,順著井口撒了一圈。灰落下去的瞬間,井裡忽然翻上來一股涼氣,像有什麼東西在井底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緊接著,井水開始翻湧,水麵發出“咕嚕咕嚕”的聲響,像煮開了一樣。盛培文後退兩步,握緊了砍柴刀。月光從槐樹後麵斜過來,照在井口上,他看見那根井繩動了。
井繩原來好好地搭在井沿上,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麵拽了一把,整根繩子猛地繃直了,木軲轆發出一聲尖銳的“吱呀”。盛培文抬頭看那軲轆,它在飛快地轉動,像有人正從井裡往上提水。可沒有人搖它。繩子正一寸一寸地往井裡縮,像井底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拉。
“糟了。”盛培文低吼一聲,衝上去一把攥住井繩。繩子滑得像條活蛇,在他的手心裡拚命往下鑽,磨得他掌心火辣辣地疼。他咬著牙把刀往繩上一割,刀刃陷進繩索,像切在泡了水的牛皮上。他用力來回拉鋸,終於將井繩割斷。斷掉的那一截“嗖”地墜入井中,片刻後,井下傳來一聲沉悶的“啪”,像有什麼重物拍碎了水麵。
接著,一股濃烈得讓人作嘔的花香從井口湧了上來。
那花香甜膩、腐臭,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腥氣,像有人在深夜裡把一束白花插進了死水潭。盛培文被熏得頭暈目眩,踉蹌著後退,撞在了那棵老槐上。他抬頭看井口,月光照進井裡,照出一片翻湧的水花。水花中央,有什麼東西正從水下浮上來——一根拇指粗的黑莖,莖上結著一朵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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