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彈起來，有些貼著石頭紋絲不動。她看了一眼，輕聲說：“下麵有東西在吃米。”
盛培文仔細看，那些貼在井沿上的米粒正在輕微地顫動，像被極細的舌頭舔著。他想起柳老頭說的，那東西會從井底上來。現在它就在下麵，被石灰雄黃燒得翻騰，可還沒死。它在吃米。吃的是陸遠舟撒下去的米，還是他們這些活人的膽氣，他分不清。
“退後。”柳老頭說。
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幾步。井裡忽然湧出一股極濃的白氣，直衝上三四尺高，像有人在地下放了一炮。白氣過後，井口“咕嘟咕嘟”響了好一陣，最後“轟”地一聲，像有什麼厚重的東西砸在井底，震得井台石頭縫裡的灰土簌簌落下。然後，一切歸於平靜。
柳老頭鬆了口氣，說：“這口暫時壓住了。底下的根被藥性逼退了，但能管多久不敢保證。天黑前再填一口，剩下的隻能看命。”
盛培文盯著那口井，井口還在冒稀薄的煙。他知道這法子撐不了太久。石灰殺的是浮遊在水裡的細根，真正的主根在橋墩下麵，比井底深得多、粗得多。不把主根解決，這些井早晚還會再被灌滿。
他正想著，後脖頸忽然沒來由地一涼。他轉過頭，巷子的另一頭空蕩蕩的，陽光鋪在地上，什麼也沒有。可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高抬，落在了陳五家那棵老槐的樹冠上。樹冠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，像一隻極白的、五指張開的手。
再看時，隻有樹葉在風裡輕輕搖晃。
“你看見什麼了？”陸征走到他身邊，壓著嗓子問。
盛培文沒答。他收回目光，搖了搖頭。有些東西，看見了不如沒看見。
填完第一口井，巷子裡的空氣變得格外黏重。那股石灰雄黃的氣味慢慢散開，混著井邊原有的魚腥味，聞久了讓人頭暈。曬魚婦人拉著孩子躲回了屋裡，木門關得緊緊的，連窗子都放了下來。其他幾戶人家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，巷子裡看不到人了，隻有幾條瘦狗在遠處夾著尾巴來回踱步。
“去第二口。”柳老頭說。他撐著拐棍站起來，膝蓋顫了顫，還是站穩了。
第二口井在陳五家南邊，隔著一片菜地和三間柴房。井口比第一口小些，周圍鋪著碎石子，石子上長滿了暗綠的苔蘚。這口井的井圈比地麵高出不到一尺，井繩盤在一邊，上麵落著幾片枯葉，看著像是有些日子沒人用了。
“這口去年就沒人打水了。”陸征說，“鄰居說井水發苦，燒開了有股鐵鏽味。”
“越沒用的井，越容易出問題。”柳老頭說，“人不用它，它自己就空了。空井招陰，水脈裡的東西最喜歡往這種地方走。”
盛培文把第二個壇子提過去。這壇子比第一個沉，封泥更厚，揭開後裡麵的膏體顏色更深，幾乎成了黑的。他用木勺攪了攪，手腕被那股刺鼻的氣味衝得發酸。他屏住呼吸，把膏子一勺一勺灌進井裡。第一勺下去的時候，井裡居然沒有水聲，隻有一聲極輕的“嗤”，像燒紅的鐵塊插進了濕泥裡。第二勺下去，井底傳來一陣極細密的“吱吱”聲，像一窩剛出生的小動物在下麵亂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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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遠舟抓住陸征的袖子，臉色發白：“它在叫。這口井裡有東西。”
陸征把燈籠舉高。火光湊近井口，往裡一照，紅彤彤的一團光暈鋪在井口上方。那“吱吱”聲頓時小了下去，像是被紅光照得退進了深處。盛培文趁機把剩下的半壇子全倒了進去。井裡忽然騰起一股黃褐色的濃煙，臭烘烘的，混著焦糊和爛魚的氣味。濃煙升到井口，繞著紅燈籠的火焰轉了兩圈，像被吸過去似的，很快散儘了。
柳老頭又點了一炷香，插在井台東邊。這次他念得比較長，聲音含糊，像含著一口水在喉嚨裡打轉。陸征和盛培文退到旁邊，看著那炷香的煙往湖的方向飄，越飄越遠。柳老頭念完了，睜開眼，說：“這口也壓住了。但隻是壓。天黑之後，你們必須守在這口井邊上，不能離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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