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
湖底的花
天光越亮，花越安靜。可盛培文心裡清楚，這種安靜不會持續太久。根須還在長，橋底下的東西還在動，井一口接一口地壞。陳五隻是第一個，柳老頭是第二個。接下來，還會有第三個、第四個。鎮上三百多戶人，等到都變成陳五那樣，這鎮子就徹底廢了。
“填井要多少壇子？”盛培文問。
“我家地窖裡有三壇，足夠填兩口井。”柳老頭說，“但要快去。那井水現在還能用藥壓下去，等根須把井壁鑽穿，水漫出來，就來不及了。”
三人不再耽擱，扶起柳老頭，往鎮子方向走。回程的路比來時更難走，柳老頭的身子骨經了昨夜那一遭，虛弱得像紙糊的。陸征半背半扶著他，盛培文在前頭開路，手裡提著短叉，眼睛不停掃著兩邊的野草和蘆葦。湖上的風刮過來，帶著濃重的水汽，那水裡隱隱約約透著一股甜膩的氣息，像極淡的花香。
進了鎮子，街上已經有人走動。賣豆腐的挑著擔子經過，看見三人這副樣子，多看了幾眼，卻沒問。這鎮子上的人，對怪事總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，好像多問一句就會沾上什麼。盛培文注意到，路邊有兩個女人在交頭接耳，一邊說一邊往西邊指。他順著那個方向望過去，西邊後街的上空，有一縷很淡的白煙，從陳五家附近升起來。
“陳五家？”陸征也看見了。
盛培文心頭一緊。他出門的時候，陳五還昏迷在床上。那煙不對勁，白得發青，不像柴火煙。他把柳老頭交給陸征，說：“你先帶柳叔回去拿壇子，我去後街看看。”
說完不等回應，拔腿就往西街跑。穿過後巷的石板路，繞過三排瓦房，陳五家那棵老槐就在眼前。院門洞開著，屋門也開了。院裡沒有人，可那口井正往外冒白氣，像井底點了個爐子。白氣越升越高，在槐樹枝杈間聚成一團，久久不散。盛培文放慢腳步，貼著院牆摸進去。他看見屋裡的板床上，陳五不在了。
床鋪空著，薄被掉在地上，濕了一大片，上麵印著一個人形的潮痕。盛培文伸手摸被子裡側，涼的。人走了一段時間。他再低頭看地麵，地上有一串濕腳印，從床邊一直延伸到門口，然後拐了個彎，朝井的方向去了。腳印在井邊消失了。井口的青磚上，有五根指頭用力扒過的痕跡，指溝裡嵌著幾片灰白色的花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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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培文閉了閉眼。陳五還是沒留住。那東西在花落之前，就把他帶走了。他站在井邊往下看，井底黑得深不見底，白氣從下麵往上冒，帶出一陣一陣的甜腥味。那味道直衝天靈蓋，讓他想起昨晚那朵花在月光下緩緩張開花瓣的樣子。
他退後一步，把手裡的短叉橫在身前。那白氣忽然一縮，全部收回井裡去了。井口又恢複了死寂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可盛培文看見，井沿上那截斷掉的井繩，正在慢慢抽動，像有隻手在井底一下一下地拽。
他轉身出了陳五家。門外，早晨的陽光照在巷子裡，暖洋洋的。可他隻覺得冷。陳五沒了，後街的這口井已經徹底成了豁口。下一個天亮之前，那東西還會從哪個井口冒出來？他抬頭看天，天色湛藍，一片雲都沒有。這麼好的天，不像是會出事的樣子。可湖底的花在開，井底的白氣在冒。這個鎮子正在一寸一寸地陷進水裡，而大多數人還在夢裡。
回到白茅溝時，陸征和陸遠舟已經把三個壇子搬到了院門口。柳老頭坐在門檻上，用一塊濕布擦他的拐棍，拐棍的銅包頭上沾滿了青苔和泥。陸遠舟提著一個竹籃，籃子裡裝著幾炷香、一遝黃紙和一小袋米。
“陳五呢？”陸征問。
盛培文搖搖頭，沒說話。陸征的臉色沉了下去。柳老頭擦拭拐棍的手也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擦，更用力了。
“現在隻能先填西邊那兩口井。”柳老頭說，“陳五家的井口已經開了花，不能靠近。那口井等晚上再處理。白天它力量弱，可已經開了花的井，跟敞開的喉嚨沒區別。”
“那就先填後麵那口。”盛培文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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