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須根，像穿著一條用白線織成的長裙；上半身纖瘦，有頭有頸，有兩條長臂，隻是手的位置各長著一簇五瓣的白花，花瓣隨著水流一張一合，像在呼吸。
它的“臉”上沒有五官。隻有一張嘴。嘴極闊，從左側“耳”部一直咧到右側“耳”部，裡麵沒有牙，隻有一圈一圈向內收攏的肉褶子，像蘑菇的菌褶。鏡光照在它身上，那東西發出一聲極尖極細的嘯叫，聲音在水裡傳得很遠，像用鐵釘刮鍋底。盛培文的耳膜被刺得生疼，嘴裡咬著的竹筒差點脫口。
“這就是它的真形。”盛培文心裡想，手卻比腦子快，已經把短叉抄起來，朝那影子猛紮過去。叉尖入水的瞬間，他看見那東西輕飄飄地往旁邊一閃，動作快得不合常理，像一片紙被風掀到另一側。短叉落空，隻帶起幾串氣泡。
那東西的嘴忽然張得更大，從喉嚨深處噴出一股濃白的漿液。漿液入水不散，反而凝成一顆顆灰白色的珠子，朝三人射來。盛培文側身避過兩顆，第三顆打在左臂上，沒有痛感，可那珠子破了，裡麵的汁液沾上皮肉，立刻像被冰針紮了一下，整條左臂都麻了。他低頭一看，臂上多了三片灰白色的花瓣，正往皮肉裡鑽。他大吼一聲，可惜在水裡，聲音隻是吐出一串泡。他咬破嘴裡的竹筒，陳醋和蒜汁的辛辣味直衝頂門，全身像被火折子燙了一下，那三片花瓣竟齊齊脫落，隨著水波飄走了。
柳老頭已經遊到了石台邊緣。老人把青竹竿往泉眼裡一插，竹竿入水處冒起一股濃煙，水底的根須像被點著了，齊齊向後卷曲。那白影發出一聲更尖的嘯叫，丟下陸征，掉頭朝柳老頭撲去。柳老頭不慌不忙，從腰裡抽出彎刀，在石台上一塊青石上猛磕三下。銅和石相擊的聲音在水底傳得極沉，像叩門的悶響。白影被這聲波一激，去勢緩了三分。柳老頭趁機一個轉身，彎刀從下往上斜撩出去，刀刃割開了白影的左臂。那長在它手部的一簇白花被刀鋒齊根削下，花瓣散在水裡，像碎冰一樣亂舞。
白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，身體劇烈抖動，下半身的須根全部炸開，像千萬條白線朝四麵八方射去。其中一根須纏住了柳老頭的腳踝，力道大得驚人，把老人直往泉眼裡拖。盛培文遊過去，短叉對準那根須用力一斬。叉齒切進去，隻切斷了一半，斷口處噴出乳白色的漿液，散在水裡，濃香撲鼻。那香味好聞得詭異，像夏天夜裡盛開的梔子花，好聞到讓人想放開手裡的武器，就這麼漂在水裡，睡過去。
陸征從側麵遊過來，一把拖住柳老頭的腋下，用銅鏡往那須上一壓。鏡麵貼著須，發出“滋”的一聲，像烤肉的聲音。那須劇烈抽搐，終於鬆開。三個人護著柳老頭往後退去，可那白影已經緩過勁來，正從泉眼裡湧起，越長越大。它的身體像發了瘋的麵團，在水裡不斷膨脹，兩隻手臂變成四條、六條，渾身上下都開滿了灰白色的花。每一朵花的花心裡都長著一顆眼球，眼球沒有瞳孔，白得像煮過的魚目。
“走！”柳老頭在水裡猛地一揮手，示意兩人先撤。盛培文不肯，可柳老頭已經搶先抓住他的後領，用儘力氣往上推。三人手足並用，順著來時的陡坡往上爬。身後的水忽然變得極冷，像湖底裂開了一道冰縫。盛培文回頭一看，那白影已經擴成了一團巨大的灰白色光團，正從水底直追上來。光團裡探出無數條細長的根須，像一張撒開的大網，朝他們罩來。
千鈞一發之際，柳老頭將青竹竿往上一舉，竿頭的蠟封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脫了。老人用刀背猛地一敲竿尾，竿內壓實的藥粉帶著一股強烈的氣流噴射而出。水底像炸開了一顆硫磺彈，青黃色的濃煙翻滾著向四周擴散。那追來的白網被濃煙一衝，猛地縮了回去。可柳老頭也被這股反衝力震得往後一仰，後腦撞在湖底的一塊尖石上。
盛培文看得分明，老人後腦處冒出一縷血水，像黑紅色的煙一樣漂散開來。他撲過去，一把拽住柳老頭的胳膊，拚命往上蹬水。陸征也回來了，從另一側架住老人。可柳老頭身子重得嚇人，像全身的力氣都泄光了，嘴裡冒出一串渾濁的氣泡。他睜著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沒有聲音，隻做了幾個口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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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培文讀懂了。老人說：“封泉眼。用我的血。”
他還沒來得及回應，柳老頭忽然用儘最後一點力氣，將彎刀塞進盛培文手裡，然後猛地掙脫兩人的扶持，身子一沉，朝湖底墜去。他像一片被水浸透的枯葉，飄飄搖搖地落向那團灰白色的光團。
“柳叔——！”陸征在嘴裡爆出一串氣泡，身體往下一衝，被盛培文死死拽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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