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根燒焦的手指伸出水麵。那一帶的水色明顯比別處深,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,太陽照上去都打滑。
柳老頭把外衣脫了,裡麵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背心。他腰間已經用艾草紮了一圈,把銅鏡留在陸征身上,自己隻帶了一根打水竿和一把窄刃彎刀。盛培文學他的樣子,把短叉綁在背上,竹竿拿在手裡。三人脫了鞋,赤腳踩進岸邊的稀泥裡。那泥軟得嚇人,腳一陷下去,半天拔不出來,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輕輕吮著腳底板。
湖水先沒到膝蓋,再到腰,最後到了胸口。盛培文打了個激靈,那水果然很暖,暖得讓人發慌,像泡在一鍋快要放涼的熱湯裡。腳底下的泥越來越軟,每一步都要費很大力氣。等水沒到脖子的時候,腳下一空,像是踩過了一道坎,湖底忽然深了下去。
“踩著邊了。”柳老頭說,聲音在水麵上傳得很平,“前麵就是陡坡。再走十步,水深過頂。咱們憋氣下去,順著坡往下摸。我走前頭,盛培文中間,陸征斷後。到了底部,別急著動,先拿鏡子照,看看那東西的根在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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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征把銅鏡從懷裡取出來,用牙咬開了一層油紙,鏡麵在陽光下猛地一亮,把一道白光打在水麵上。那白光刺得盛培文眼睛一痛,接著他看見一個奇怪的現象:白光入水的瞬間,水麵下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,像一條銀色的帶子,從鏡光處往湖心方向逃去了。
“它怕鏡子。”陸征低聲說,“這鏡子有門道。”
“別大意。”柳老頭說,“這鏡子我爹用過,那時候湖裡的東西還沒大成氣候。現在它成了精,隻怕不是一麵鏡子能鎮住的。下去之後,我們靠的是竹竿和火。對了,把艾草再往腰裡塞塞緊,別讓水泡散了。”
三人又檢查了一遍。柳老頭從懷裡掏出三個小竹筒,遞給兩人各一個:“這是魚鰾做的氣囊,裡麵灌的是陳醋和蒜汁,遇水會慢慢滲。那東西近了,你憋不住氣想張嘴,就咬破竹筒,醋勁一激,能提神,也能把嘴裡的人氣遮一遮。”
盛培文接過竹筒,含在嘴裡。一股辛辣的味道從鼻腔裡竄上來,腦仁都清醒了三分。他朝柳老頭點了點頭,深吸一口氣。三個人幾乎同時把身子一低,沒入了水中。
水下是另一個世界。
日光隻穿透了最上層的三尺水皮,再往下就暗了下去。盛培文睜著眼,隻覺得眼前灰蒙蒙的,像隔著一層用舊了的玻璃。水是溫暖的,可越往下,那股暖意就越稠,像泡在油裡。他看見柳老頭的身影在前麵,青竹竿的竿頭在幽暗中一點一點地發著微光,像根燒紅的鐵條。陸征跟在他身後,銅鏡掛在胸前,鏡麵在水底泛著青白色的光,像揣著一輪小月亮。
他們順著陡坡往下摸。坡上全是細沙和碎石,手指插進去,觸感滑膩,像摸到了某種軟體動物的皮。盛培文看見沙裡埋著不少蚌殼,半張著口,殼緣的紋路在微光裡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色。還有幾隻死魚翻著肚皮,眼珠已經發白了,可尾巴還在一下一下地抽動,像是被水底的什麼東西操縱著。
下到約莫兩丈深的地方,坡度緩了下來。湖底展開成一片平緩的沙地,前麵影影綽綽地立著一圈黑乎乎的石塊。那石塊排得頗有章法,像一圈矮牆,又像某種祭台的殘跡。柳老頭停了下來,回頭朝兩人打了個手勢,指了指那圈石塊。
盛培文看去,那石台中間果然有個黑黢黢的泉眼。泉眼不大,隻有臉盆粗細,可裡麵不斷有細密的氣泡冒出來,像一鍋煮在湖底的水。氣泡貼著他們的身體往上浮,經過盛培文臉龐時,他感到一陣異樣的暖意,像有根舌頭在皮膚上輕輕舔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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