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
入湖
天到底還是亮了。
隻是那亮來得病懨懨的，像一盞蒙了灰的燈籠，從東邊山脊後頭一點點地滲出來。盛培文記得自己坐在井台上，後背靠著老桑樹，閉過幾次眼。每次睜開，天色都隻亮了一丁點兒，仿佛太陽也被夜裡的事嚇著了，遲遲不肯往上爬。後來陸遠舟端了三碗稀粥出來，粥是新的，熬得濃，裡麵擱了紅糖和兩片老薑。盛培文一口口地喝著，身上漸漸有了些暖氣，可胃裡像梗著一塊冷石頭，怎麼都化不開。
柳老頭隻喝了半碗，便放下碗，叫陸征去把庫房裡的家夥都拿出來。陸征應了一聲，不多時從屋裡抱出一堆東西，擺在井台上。盛培文看過去，有三根青竹竿，每根一丈來長，手腕粗細，竹節處包著黃銅皮；一捆曬乾的艾草，紮得緊實；一麵銅鏡，鏡麵磨得鋥亮，背麵刻著密密的符文；還有兩把窄刃彎刀，刀鞘是黑鯊魚皮做的，刀刃一出鞘，寒光逼得人眯眼。
“這是我爹留下的東西。”柳老頭蹲下身，用袖子擦了擦鏡麵，“當年他跟人下湖斬蛟，用過一次。後來湖裡平了幾年，就收起來了。我自個兒沒用過，怕火候不夠。今天咱們三個下去，用得上。”
他指著那三根青竹竿：“這叫打水竿。竿子中空，裡麵灌了雄黃、朱砂和硫磺，堵頭用蠟封著。下了水，那東西近身的時候，把蠟封一敲，竿子往它身上一捅，裡麵的粉散出來，能燒它的皮。”
又指那捆艾草：“這個紮在腰間。水裡陰氣重，艾草能遮人味。那東西找人是靠人氣兒，不靠眼睛。你身上味越重，它越容易摸著。”
柳老頭說著，把銅鏡翻過來，遞給陸征：“你帶著這個。下了水，鏡子能照出它的真形。那東西精於變化，你在水裡看見的未必是它本來的樣子。隻有鏡麵裡的，才是它的骨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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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征接過銅鏡，往懷裡揣了。那鏡子貼著他胸口，隔著衣服也能感到一股透骨的涼氣，像三九天把手插進了雪堆裡。他皺了皺眉，沒說話，把鯊魚皮彎刀掛在腰上，又用麻繩把刀柄和手腕綁了三道，怕水裡滑脫。
盛培文試了試打水竿的分量。竿身輕，可舞起來帶風，虎口一震一震的。他問：“這竿子能當棍使麼？”
“能。”柳老頭說，“打人打妖都使得。不過你記住，那東西力氣大，你別跟它硬頂。竿子要往前送，順著它的勢，把粉捅進它肉裡，再抽回來。別貪，一下是一下。”
陸遠舟已經把東西都備好了。七尺白布疊得整整齊齊，擱在籃子裡；一壇新米，壇口用紅布紮著；三丈紅繩纏在一根桃木樁上。她把籃子放在院門口，又回到灶房，用清水把三炷香浸了，插在窗台的竹筒裡晾著。她的動作很穩，可盛培文看見，她倒水的時候手背上有兩道明顯的青色血管在跳。
吃過早飯，三人各自收拾。盛培文把短叉又擦了一遍，叉齒上的泥已經洗淨了，可在光線下看，那三根齒尖端隱隱發黑，像被什麼酸液蝕過。他用手摸了摸，齒尖發燙，不像是金屬該有的溫度。柳老頭看了一眼，說：“這是沾了那東西的氣。放在火邊烤烤，能退一退。”盛培文便把短叉架在灶膛口，用餘火烘了半炷香的工夫。果不其然，叉齒上的黑色慢慢褪了，恢複成本來的青灰色。
日頭一點點往上挪。等它掛到正空的時候，鎮上忽然刮起了一陣怪風。風從湖麵來，貼著巷子一路穿堂過戶，把家家戶戶門楣上掛的菖蒲葉都吹得翻了過來。盛培文站在院子裡，覺得那風吹在臉上，又潮又熱，像有人對著他的臉哈氣。他抬頭看了看天，太陽白晃晃的，像塊泡發了的銀元，一點暖意都沒有。月亮還在西天邊半隱著，淡得像片沒化儘的霜。
“是時候了。”柳老頭站起來，拿起一根青竹竿，往地上頓了頓。竹竿發出一聲脆響，像骨頭在響。
陸征把紅燈籠吹滅了，掛在門後。他走到陸遠舟麵前，從脖子上摘下一枚銅哨子，塞進她手裡：“你拿著這個。別管我們怎麼樣，聽到哨子聲就照柳叔說的做。三聲短，一聲長，你就往南跑。記住，別回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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