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
夜守
天說黑就黑，比盛培文預想的還快。西邊最後一抹霞光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似的，轉瞬便沉了下去。巷子裡起了風，不大，卻貼著地麵走，把白天填井時散落的香灰和米粒吹得沿著牆根打旋。陸遠舟點了三盞燈籠，一盞掛在院門口，一盞掛在井台邊的老桑樹上，一盞提在自己手裡。紅光照出去不過丈許，再遠便被夜色吞沒了。
盛培文走到井邊，低頭看了一眼。白日裡被藥膏壓住的井口此刻靜得發怵，井圈上的苔蘚在燈籠光下泛著暗綠的油光，像抹了一層薄薄的膽汁。陸征從屋裡搬出兩條長凳，擱在離井七八步遠的地方，又提了壺燒開的水，燙了兩隻粗瓷碗，給各人倒了碗茶。茶是陳年的老梗子泡的，又苦又澀，可幾口下去，人倒是清醒了不少。
“柳叔呢？”盛培文問。
“剛睡下了。”陸遠舟說，“我給他熬了碗安神的藥，他喝了就靠在床頭眯著了。我讓鄰家的三嬸幫忙聽著點，有動靜就來叫我們。”
盛培文點點頭，把短叉插在腳邊的泥地裡，自己坐在長凳上。叉尖朝上，三根齒在紅光裡像三把小小的鐮刀。陸征坐在他旁邊，把一根粗麻繩從井台一直拉到長凳這頭，又在繩子上係了三個銅鈴鐺。風一吹，鈴鐺不響。隻有繩子動了，鈴鐺才會響。
“這繩子白天不靈。”陸征說，“夜裡那東西要是從井裡上來，不管多輕，隻要碰到繩子，鈴鐺就會響。我小時候見過柳叔用這法子守墳。”
“那東西又不走繩。”盛培文說。
“它不走，可它帶出來的水汽會先到。”陸征指了指繩麵，“你看，現在繩是乾的。井裡的濕氣一重，麻繩就會發潮，潮到一定程度，纖維發脹，鈴鐺就會自己晃。跟下雨前鬆果張鱗一個理。”
盛培文沒再問。他看了看那口井，又把目光移到巷子深處。陳五家那棵老槐的樹冠在夜色裡像個佝僂的老人，風過時，葉子簌簌地響，像在低聲數著什麼。後街一片漆黑，白天那些緊閉的門窗後麵，偶爾有豆點大的油燈亮一下，又很快熄了。鎮上的人似乎都知道今夜不該點燈，不該出聲。連狗都不叫了，隻有遠處湖麵上傳來幾聲“咕咚、咕咚”的水響，像有巨大的魚在水底翻身。
“你白天在陳五家井裡看見什麼了？”陸征忽然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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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培文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白氣。還有井繩自己動。像有人從下麵拽。”
陸征沒說話，從懷裡掏出一把東西，撒在自己腳邊。盛培文低頭一看，是一圈粗鹽。鹽粒在紅光下白得刺眼，在地上圍成個半圓，把兩人和井台隔開了一段距離。
“我娘教的。”陸征說，“她說鹽能讓那東西慢下來。我也不懂，帶著總歸沒用壞處。”
盛培文沒有笑。這種時候，什麼法子都不嫌多。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水已經涼了，苦味更重，從舌尖一直澀到嗓子眼。他盯著那根麻繩看，繩子安安靜靜，銅鈴鐺在風裡紋絲不動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從東邊山脊後爬了上來，慘白的一輪，周圍一圈毛茸茸的光暈。月光和紅光攪在一起，把巷子照得半紅半白，像是塗了一層薄薄的霜。盛培文發現，月亮邊上那圈暈比往常厚，顏色也怪，像浸了油的宣紙，透著一股發黃的紅。他把這一點指給陸征看，陸征的臉色變了變，說：“月亮長毛，水裡有妖。這是我姥爺那輩傳下來的話。”
“你信？”
“以前不怎麼信。”陸征說，“現在覺得，老話能在這種地方傳下來，總有它的道理。”
話還沒說完，陸遠舟忽然輕輕地“噓”了一聲。她手裡的燈籠火苗猛地躥高了一寸，又縮回去，反複了幾次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弄。盛培文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，井口的苔蘚上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層水珠。水珠細細密密，像誰用噴霧器從井底往上噴過，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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