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焰晃了晃，沒滅，“這畜生比我想的還精。它知道鹽攔路，就用氣去探。探出一條路，後麵就能跟著上來。”
“那今晚……”陸遠舟的聲音有點發抖。
“今晚它還會再來。”柳老頭說，“一次比一次猛。看它這勁頭，這口井八成連著它一根主脈。白天藥灌得越狠，夜裡反撲得越凶。這像堵洪水，堵得越死，決口的時候越要命。”
“那還堵得住嗎？”陸征問。
“所以不能死堵。”柳老頭說，“得給它開個口子，讓它把勁泄出來。你把繩子取了。”
陸征一怔：“取了？”
“對，取了。把鹽圈也撤了，別擋它。”柳老頭說著，從懷裡掏出三枚銅錢，沿著井口東、南、北三個方向各放了一枚，西邊留空，“西邊通湖，給它留條路。它今晚要上來，就讓它上來。我們從西邊把它趕回去，再重新壓井口。這叫放水入溝，再堵口子。比硬頂強。”
盛培文聽懂了。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。那東西想出來，就讓它出來，等它氣頭過去，再用火和藥從側路抄它後路。可這法子凶險，等於要放那東西出井，哪怕隻是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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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誰來引它？”盛培文問。
柳老頭沒說話，隻是抬起眼皮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陸征。最後說：“你跟我，兩個人在井邊。陸征提紅燈籠繞到西邊，看見白氣往西走就照它。陸遠舟退到院門口，把三炷香點著，朝湖的方向插在門檻上。香不能斷，斷了它就會折回來。”
盛培文點頭。陸征猶豫了一下，看了看陸遠舟。陸遠舟咬著嘴唇，小聲說：“我沒事。我點香。”她把燈籠遞給陸征，自己轉身去拿香。
柳老頭把那盞銅燈從井圈上拿起來，交到盛培文手裡：“這燈裡的油是桐油混著柳葉灰煉的，對那東西有奇效。一會兒我下藥，你舉燈照著井口。記住，不管看見什麼，手不能抖。燈一滅，咱爺倆今晚都得交代在這兒。”
盛培文接過燈。銅燈入手很沉，燈壁溫溫的，像有什麼活物在裡麵呼吸。他往燈裡看了一眼，油隻有小半盞，燈芯燒得極慢，那豆大的火苗既不跳也不晃，像凝固了的金色珠子。
“來了。”陸征忽然說。
他話音未落，井口裡已經湧出一股白氣。這一次比剛才粗得多，像一條白蟒從井裡直直地立起來，足有三尺高。白氣頂端膨大成團，像蘑菇雲一樣緩緩散開。空氣裡的甜腥味陡然濃烈起來，像是有人把一整筐腐爛的梔子花倒在井邊。
“點火！”柳老頭喝了一聲。
盛培文把銅燈往前一送，那豆大的火苗一靠近井口，白氣像是被燙了一下，猛地往裡縮，但隻縮了半尺，又漲了回來。這一次，白氣裡多了一些極細的灰絲，像根須的末梢，在空中胡亂地舞動。
柳老頭已經揭開了第三個壇子。這次他沒有用勺，而是抱起壇子，猛地朝井裡一傾。整壇青黑色的藥膏像濃泥一般灌進白氣中間。白氣發出“嗤”的一聲厲響，像燒紅的鐵丟進了冰水。接著井底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，像有堵牆在很深的地方塌了。
“讓路！”柳老頭喊。
陸征提著紅燈籠迅速往西邊巷子跑去。他跑得飛快，火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長長的紅影。井裡的白氣像是受了驚的獸群，不再往上頂，而是貼著井口打了個旋，然後果然朝著西邊湧了過去。那白氣離開井口後貼著地麵流動，快得驚人，像一條半透明的蛇。
陸征已經跑到了西巷口，回頭看見白氣追來，舉起紅燈籠迎麵一照。白氣被紅光罩住，發出“吱”的一聲尖叫，像一窩老鼠被燙著了。它往南偏了偏，陸征又把燈籠往南一甩，火光劃過，白氣再被逼退。那團白氣在巷口左衝右突，始終衝不過紅燈籠的光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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