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
鎮上
天還沒亮，盛培文就醒了。
準確地說，他這一夜根本沒睡著。後半夜他翻了個身，腰下硌著一塊凸起的石頭，痛得他眼前發黑，反倒把昏沉了兩天的腦子痛清醒了。他索性坐起來，後背靠著那棵被雷劈過一半的老柳樹，仰頭看天。天上沒有月亮，星子倒是有幾顆，稀稀落落地綴在天幕上，像是誰隨手撒了把碎鹽。湖麵上什麼也看不清，隻有風從水麵吹過來，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。
那味道跟之前不同了。之前是甜腥，濃得像蜜裡摻了血，如今這腥味變得又薄又冷，像冬天裡鐵欄杆上的霜氣，吸一口就粘在喉嚨口，不濃，卻怎麼吞口水也咽不下去。
盛培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。那道口子已經收了口，結成一條暗紅色的硬痂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小蜈蚣趴在肉裡。可奇怪的是，傷口周圍那一圈青紫色的凍傷痕跡一點沒褪。他攥了攥拳頭，動作還行，力氣也有，隻是那隻手總覺得比右手涼，涼得不像是自己身上長的。
他把手插進衣襟裡焐著。衣服被湖水和汗浸過幾遍，又在身上捂了兩天，早就不成樣子，但勉強還能穿。遠處陸征還蜷在火堆旁，身體縮成一隻蝦，時不時抖一下，像在夢裡跟什麼東西打架。陸遠舟靠在不遠處的一截倒木上，右腿伸得筆直，白布纏了一層又一層，最外麵那層已經滲出了黃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的顏色，洇得像一朵乾掉的菊花。她睡得很淺，眉頭皺著，嘴裡偶爾含含糊糊地囈語，聽不太清，但盛培文聽見了“爹”和“柳叔”兩個詞。
他別過臉去。
天光是在他打了兩個盹之後慢慢泛起來的。湖對岸的山脊先從黑色變成了深藍，又從深藍裡透出一層極淡的魚肚白。霧從湖麵升起來，濃得發稠，像一大片被扯碎的棉胎，貼著水麵緩緩地動。盛培文站起身，兩條腿又麻又僵，膝蓋彎裡像塞了把沙子。他試著走了兩步，還行，沒散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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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什麼時候起的？”陸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，沙啞得厲害。
“剛起。”盛培文說。
陸征坐起來，揉著眼睛。他臉上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，可額角那一塊腫得老高，青紫青紫的，像被錘子砸過。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，骨頭哢哢響了一串，然後看向陸遠舟，壓低聲音問：“她的腿怎麼樣？”
“不知道。她沒喊疼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但肯定不輕。昨天看她換布的時候，傷口是黑的，像被墨汁浸過。”
陸征的臉色沉了下去。他走到陸遠舟身邊蹲下，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：“有點熱。”
“那東西的漿液有毒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不能再拖了。你守著她，我去鎮上叫人。”
“你認得路？”陸征問。
“沿湖往南走，翻過兩道梁子就是白螺鎮。老柳說過。”
“你一個人去，鎮上的人不認得你，憑什麼信你？”陸征直起身來，眼睛直直地盯著他，“這地方的人祖祖輩輩打魚為生，湖裡有古怪，他們自己心裡有數，但都當沒看見。你現在跑去說，我們進過湖心，還把那東西封了，你猜他們信不信？”
盛培文沉默了一會兒，從地上撿起那柄彎刀，插進腰帶裡，說：“那就帶上他們非信不可的東西。”
陸征看了他好一會兒，沒再說話。他走回火堆旁，把剩下的幾根乾柴攏了攏，又把那堆半死不活的火重新吹燃。火苗竄起來，舔著鍋底。鍋裡還煮著半鍋水，水麵上漂著幾片野薄荷，是陸遠舟昨天傍晚在岸邊摘的。她發燒了還爬著去摘薄荷，說要給大家去去穢氣。
水開了。陸征用一片大樹葉疊成碗，舀了水端給陸遠舟。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嘴唇乾得起了白皮，接過水小口小口地喝。盛培文看見她的手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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