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每一步都踩在什麼看不見的鼓點上。
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，湖岸拐了個彎，一片淺灣出現在眼前。淺灣裡插滿了竹竿，竿與竿之間橫著破舊的網，像一排列隊站著的瘦兵。水麵被網分割成一塊塊的，裡麵黑乎乎的，什麼也看不清。岸上有幾間茅棚，已經塌了半邊，隻剩幾根柱子和棚頂上的乾草，在風裡搖搖欲墜。一條破船底朝天地扣在泥裡，船身上生滿了青苔和螺螄殼。
“這是楊家坳。”陸遠舟說，“以前這裡有三戶人家。後來一夜之間全搬走了，連鍋碗都沒拿乾淨。”
“為什麼搬？”盛培文問。
陸遠舟沒有回答，隻朝水麵抬了抬下巴。盛培文順著看過去，隻見那一排竹竿的最外端，有半截灰白色的東西浮在水麵上，被波浪推得一蕩一蕩。他起初以為是條死魚，再一看，那東西有胳膊有腿，皮膚灰白透明，臉朝下趴著。一縷縷灰白色的須子從它身下伸出來，飄飄忽忽地散在水裡，像生了根的水草。
“不是人。”陸征說。
“是它斷掉的一部分。”陸遠舟的聲音很輕，“那晚之後，湖裡漂出來好多這種東西。都爛在岸邊，像一塊塊泡脹的死肉。可到了白天，太陽一曬，就縮回水裡去了。”
盛培文胃裡又是一陣翻攪。他強迫自己把視線移開，看向遠處。湖麵在陽光下波光粼粼，像是把碎銀子撒了滿滿一湖。有幾隻白鷺站在淺水處，細腿高抬，啄食水裡的什麼。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。可越正常，越讓人心裡發毛。
“快走吧。”他說。
轉過淺灣，路漸漸寬了起來，地麵也由濕泥變成了乾硬的黃土。道旁開始出現成片的稻田，稻子早已割過了，隻剩一排排枯黃的茬子。有幾頭水牛拴在田邊的柳樹下，正甩著尾巴反芻。再往前走，零零散散地出現了幾戶人家。瓦房茅頂，門前掛著魚乾和漁網，有的門口還曬著一大片銀白色的小魚，在太陽底下亮閃閃的。空氣裡彌漫著魚腥味、牲畜糞便味和炊煙混在一起的氣味，煙火氣濃得讓盛培文恍若隔世。
幾個在田裡翻地的漢子看見他們，直起腰來。盛培文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四麵八方落在他身上，像秤砣一樣，又沉又冷。迎麵走過一個挑水的婦人，看見陸遠舟，明顯愣了一下。她張了張嘴，像要打招呼，可目光掃到陸遠舟身後的盛培文和陸征，又硬生生把嘴閉上了，低頭快步走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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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們怎麼都這表情？”盛培文壓低聲音問陸征。
“鎮上有鎮上的規矩。”陸征說，“我們是從湖那頭上來的。這地方的人，對湖邊來的人從來是又敬又怕。”
“怕什麼？”
“怕招來東西。”陸征的嘴角朝一邊扯了扯，“他們把我們當成活鬼差。覺得跟湖邊的人來往，氣會沾到他們自己身上。”
陸遠舟在前麵不聲不響地走著，桃木樁的“篤篤”聲一下一下，節奏不變。她的脊背挺得筆直，像在用這單調的聲音給自己開路。
穿過一片小樹林，白螺鎮的輪廓出現在眼前。鎮子不大，沿一條石板街鋪展開去，房子高低錯落，灰瓦白牆，在上午的日光裡冒著淡淡的熱氣。街口立著一座石牌坊，青石麵子上長滿了青苔。盛培文抬頭看了眼，牌坊正中間刻著三個大字：白螺鎮。那字跡已經模糊了，被風雨侵蝕得缺了筆畫，像一副快要掉光牙的嘴。
他們剛走到牌坊下，一個光著上身的少年騎著水牛從旁邊的小路出來，看見他們，猛地勒住牛繩，睜大眼睛結結巴巴地說：“遠、遠舟姐？”
“三娃。”陸遠舟喊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“你爺爺在不在家？”
少年眼睛在盛培文和陸征臉上飛快地溜了一圈，像隻受驚的兔子，點了點頭，又搖頭：“爺爺去鎮東頭了，在祠堂門口下棋。”
“去叫他。就說我在祠堂等他。”陸遠舟說。
少年把牛頭一撥，啪地甩了一鞭，水牛嘩啦嘩啦地跑起來，揚起一路黃土。盛培文看著少年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這鎮上的人日子過得並不安穩。那孩子騎牛的樣子看著熟練，可他回頭看向他們時，眼裡的恐懼是實打實的。
他們順著石板街往裡走。街上人不多，但每一個看見他們的人都站住了。有人從門板後探出半張臉，有人把手裡的活計撂下，直愣愣地盯著陸遠舟。盛培文聽見旁邊壓低的議論聲，像無數隻蟲子在暗處嗡嗡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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