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天前。”陸遠舟的聲音很穩，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，“湖裡的東西上來了。我爹在岸邊被拖進去，柳叔在湖心沉下去，都是我們親眼看見的。”
“那你們怎麼還活著？”
“因為封住了。”陸遠舟迎著他的目光，“泉眼暫時封住了，可它沒死透。湖底全是它的根，斷了又生。柳叔死前留下話，這湖得全鎮的人一起來填，光靠幾個人，填不住。”
白發老頭沉默地看著她，目光裡有一種極複雜的東西。那裡麵有疼惜、有警惕、有幾分猶豫，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、根深蒂固的恐懼。他活得太久了，久到足夠看見這條湖如何一口一口吃掉它想要的東西。他怕的是，今天這丫頭帶來的是另一場更大的災禍。
“你們封不住的。”老頭終於開口，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“我爺爺那輩子就試過。全鎮的男人都下到湖邊，拉網、撒米、燒艾、潑紅繩。結果呢？一晚上折進去十七個。第二天收屍的時候，那些人身上全是灰白的花，眼睛都沒了，眼眶裡長出的是須子。打那以後，白螺鎮就沒人再敢提‘填湖’兩個字。你今天來這說這些，是來討命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盛培文和陸征：“這兩個年輕人，不是本鎮人吧？他們不知道這湖的厲害，你不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陸遠舟說，“我爹也知道。柳叔也知道。可他們還是去了。六爺爺，這條湖已經醒透了。它餓了多少年了，靠我們幾個喂不飽的。你不去，它就一家一家地來。您還想看見哪家的孩子死在湖裡？”
四周一片死寂。連風都像被按住了。樟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，每一片都像在竊竊私語。
白發老頭盯著陸遠舟，臉上的皺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抹平了幾分。他張了張嘴，正要說話，人群後麵忽然傳來一個尖利的聲音——
“你爹死了你去找湖啊！你帶兩個野男人到鎮上來乾什麼？嫌我們死得不夠快是不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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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中年婦人從人群裡擠出來，胖乎乎的身上裹著一件藍布衫，頭發亂蓬蓬地挽在腦後。她身後跟著幾個壯年漢子，個個光著膀子，肩上扛著扁擔和鋤頭。婦人叉著腰，瞪著陸遠舟，手指頭差點戳到她鼻子上：“你那個老爹死了是活該！成天在湖邊上瞎轉悠，淨乾些招邪的事！現在好了，你把他那些破神棍的活計帶到鎮上來，還拖累我們。你要死自己去死，別來禍害街坊！”
陸遠舟的臉一點點變白。她盯著那婦人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拄著桃木樁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。
那婦人見她不出聲，越發來勁了，轉身朝四周圍觀的鎮民揮著手，扯著嗓子喊：“大家別聽這丫頭鬼扯！什麼泉眼不泉眼的，這湖幾千年來就是這樣！隻要不去招它惹它，一年到頭不也平平安安？她爹那號人就是不聽勸，死了還拉別人墊背，這種掃把星還有臉到鎮上來！”
她話沒說完，陸征從盛培文身後跨了出來。他的動作不算大，隻往前邁了半步，可那半身的氣勢像一堵牆似的壓了過去。他額上的傷疤在陽光下紅得發亮，眼睛又黑又沉，看著那婦人，聲音不高，卻壓得人群一下安靜下來：
“你再說一句。”
那婦人的嘴像是被捏住了，張了張，沒發出聲來。
陸征沒理她，轉身麵向圍觀的人，把胸前的衣服一把扯開。他胸口上、肩膀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痕和青紫色傷痕，有幾道深的還在往外滲血。那些痕跡有新有舊，交疊在一起，像一張猙獰的地圖。他指著自己的胸口，聲音裡像燃著一團冷火：“這些，都是那東西弄的。我們三個人跟它鬥了三天三夜，死了兩個，才把它壓回水底。你們坐在家裡，連去看一眼都不敢，張嘴就是平平安安？我告訴你們，它三天前能上岸追到離白布不到三步的地方，今天就能翻進你們院子。你們家的門口都貼著門神、掛著艾草，有用嗎？那是糊弄活人的！”
人群一陣騷動。有人往後退了一步，有人不停地搓著手指，有人偷偷在衣服上蹭手心的汗。那胖婦人張了張嘴，想反駁什麼，卻被身後一個老漢拽了一把：“你少說兩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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