澆紅曲水，要割她的腳趾，行。但得讓我在旁邊。她要是出事，我第一個跳進湖裡去陪她。”
人群“嘩”地一下炸開了。有人說他瘋了，有人說他被湖裡的東西迷了心竅，還有人往前擠，想把他推開。陸征往他身前橫了一步，柴刀雖然沒舉起來，可刀尖已經衝著外頭了。那幾個往前擠的人見了刀，又縮了回去。
六爺爺盯著盛培文看了好一陣，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，又滅了。他擺擺手，讓兩個壯漢把陸遠舟押著繼續往湖邊去。
“你想來就來。可有一句，到了湖邊，你管不住自己的腿，也管不住自己的嘴。到時候出什麼事，別怪我姓六的沒提醒你。”
鎮子到湖邊的路，盛培文走過很多回。打小走，上墳走，采菱角走，摸魚走。每回都覺得，這條路越走越寬，越走越亮。可這一回，路還是那條路，兩邊的樹卻像朝中間壓過來，枝枝椏椏的，把天光剪得稀碎。露水從葉子上滴下來，打在人肩上，涼得人一激靈。盛培文發現，路邊的草已經死了一大片。不是枯黃，是發黑，像被火烤過又浸了水，軟塌塌地伏在泥裡。越靠近湖，死草越多，到後來，腳底下踩的都是爛唧唧的草漿，又滑又黏，每一步都得把腳趾摳緊了才能站穩。
湖麵終於露出來。盛培文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湖。水是灰白色的，和岸上的霧連成一片，看不見對岸，也分不清哪裡是水，哪裡是天。水麵出奇地靜，沒有浪，沒有波，像一塊鋪了千頃的舊綢緞。可隻要盯著看一會兒，就會發現那灰白下麵有什麼在動，緩緩地、沉沉地，像一條極大的魚在水底翻了個身，帶得整片水麵都跟著漲起一塊，又塌下去。
岸邊的白布全沒了。昨晚晾在那兒的，六爺爺說被水淹了，現在連影都沒了。隻有幾根斷掉的竹竿還插在淺水裡，斜斜地指著天。水漫過了原來的石埂，又退了幾尺，把一道半圓形的黑泥灘露出來。那泥灘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洞，每個洞裡都在往外滲灰白色的水珠，像無數隻細小的眼睛在流淚。
六爺爺讓人在離水邊三丈遠的地方停下。兩個壯漢把陸遠舟按在地上，麵朝湖心。她的長發被風吹開，露出一張白得發青的臉。她的眼睛半睜著，灰白色的霧氣已經濃得幾乎遮住了眼珠子，隻剩正中間一點極淡極淡的黑，像兩個快被填平的井口。
有人端來一盆紅曲水，水麵上浮著一層暗紅色的米渣。六爺爺接過一塊粗布，在盆裡浸透了，擰得半乾，走到陸遠舟身後，停了一下。盛培文看見他那隻布滿皺紋的手微微顫了一下。他到底還是把布按在了陸遠舟的眼睛上。
陸遠舟的身體猛地弓起來，像被一盆滾水從頭頂澆下去。她的嘴大張著，卻沒有聲音出來，隻有喉嚨裡一陣“嗬嗬”的響，像什麼東西堵在氣管裡，要出不出。她的兩隻手在泥地上亂抓，指頭插進爛泥裡，又滑出來，抓出一道道淺溝。盛培文朝前衝了一步，被陸征死死拽住胳膊。
“別動。”陸征的聲音極低，卻極沉，“她在受刑，你上去，她受得更久。”
盛培文咬著牙，感覺自己的牙根都快咬碎了。他的右手裡還握著柴刀，刀柄被汗浸得濕滑，像隨時會脫手飛出去。他盯著陸遠舟，眼睛一眨不眨。紅曲水順著她的額角流下來，經過眼角、鼻翼，淌進她張開的嘴裡。她的嘴唇在抖，整個人都在抖，像秋末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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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爺爺按住她的後頸，把粗布壓得更緊。陸遠舟的腳在地上蹬了幾下，左小趾上的紅繩被掙鬆了，歪到一邊。有人要上去按住她的腳，被六爺爺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六爺爺自己伸出一隻腳，踩住了她的左腳踝。他蹲下來，從腰間摸出一把極薄極小的刀，刀尖在晨光裡亮了一瞬。
刀落下去的時候，盛培文閉上了眼。
他聽見“嗤”的一聲極輕的響，像割開一條魚腹。然後是一聲被捂住的、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慘叫。他睜開眼，看見陸遠舟蜷在地上，整個人縮成一團。她的左腳下麵有血，不多，暗紅色的，混在灰白的泥漿裡，像幾粒撒在灰布上的紅豆。六爺爺用白布裹住她缺了小趾的腳，動作很快，像做過無數回。他站起來，把割下來的那截小趾托在掌心裡，白布包著，像托著一件極脆弱的祭品。
“扔進湖裡。”他對旁邊一個男人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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