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
夜湖
天快亮的時候，鎮上的人把陸遠舟圍住了。
消息像水滲進沙地一樣傳開——有人說，看見祠堂西廂裡亮著一隻灰白色的眼睛；有人說，那眼睛不在她臉上，是她整個人都變成了一汪從湖底翻上來的死水；還有人說，隻要把她押到湖邊，湖裡的東西就會退回去，鎮子就能保住。
這些話盛培文是後來才知道的。他被陸征關在偏房裡，門從外麵用一根扁擔別住了。陸征臨走前沒說話，隻把柴刀留在門檻外頭，刀尖插在泥地裡，刀柄朝裡，像在告訴盛培文：別出來。盛培文試過一次，左臂已經徹底抬不起來了，整條胳膊像灌了鉛，從肩膀到指尖都是冰的。他側著身子撞門，撞了四五下，門沒開，人先順著門板滑了下去，癱在門檻後麵喘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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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頭的聲音一陣陣傳過來，像從水底下冒上來的。他聽不清具體在喊什麼，隻覺得那聲浪一會兒往東，一會兒往西，像一群失了方向的麻雀被人追著打。中間夾著幾聲尖利的哭叫，像從女人嗓子眼裡生生撕出來的。盛培文用右手撐著牆，慢慢站起來，從門縫往外看。天已經灰了，不是白，是那種湖霧散不乾淨的灰，像把整個鎮子泡在淡墨水裡。他能看見祠堂前麵的空地上站滿了人，黑壓壓的一片，都朝著一個方向。人群中央有個人跪著，腰挺得筆直，長發散下來，遮住了大半張臉。是陸遠舟。
她麵前站著六爺爺。六爺爺手裡提著一條剛從井裡打上來的麻繩，繩梢滴著水，在地上盤成幾圈。他身後是兩個麵生的壯漢，赤著上身，胳膊上刺著湖神廟裡才有的水紋。再往後，是一排男人手裡舉著火把，火光已經淡了，天光壓著它們，像一把把快要熄滅的黃紙。
盛培文聽見六爺爺在說話。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像石子兒砸在青石板上：“陸家丫頭的眼睛裡有它的根。不把根送回去，湖水退不了，鎮上的人活不過明晚。老話說，誰沾了湖眼，誰就得去還。這是命。”
人群裡有幾個女人哭出了聲，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陸遠舟說話。連她的爹娘——如果還活著的話——也沒有。盛培文心裡騰地竄起一股火，燒得他喉嚨發乾。他抬腳去踹門，第一下沒踹開，第二下用了全力，門板“哢啦”一聲從裡麵裂了條縫。他正想再踹，一隻手從外麵按住了門板。
是陸征。他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，慘白，眼睛卻紅得嚇人。他半邊身子上全是灰白色的乾漿，像被人在湖裡涮過一遍又晾乾了。他一隻手按著門，另一隻手把門檻外的柴刀拔起來，插進腰後的腰帶裡，然後才把門拉開半扇，擋在盛培文麵前。
“你出來，他們會連你一起押去湖邊。”陸征說。他的嗓子像被沙紙磨過，每個字都粗糲得刮耳朵，“你現在連隻雞都按不住，出去就是送。”
“陸遠舟呢？”盛培文抓著門框，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，“你就讓她跪在那兒，讓人往她脖子上套繩子？”
陸征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偏過頭，朝人群那邊看了一眼，很快又轉回來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六爺爺要帶她去湖邊做‘還眼’。用紅曲水浸她的臉，讓她睜著眼朝湖心跪一個時辰，再把她左腳的小趾割下來，放進水裡。如果水收了，就留她半條命；如果水不收……”
“如果水不收怎樣？”
“就把她整個人按進湖裡。什麼時候水退了，什麼時候再撈上來。”
盛培文隻覺得腦子“嗡”地一聲。他一把撥開陸征的手，抬腿就往外走，剛邁出兩步，左腿突然一軟，整個人朝前栽去。陸征從後麵撈住他，把他半扛在肩上。盛培文掙紮，肘子頂在陸征肋骨上，陸征悶哼一聲，卻不鬆手。
“你聽我說完。”陸征把他往牆上一按，壓低嗓子，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，“六爺爺不是要害她。這地方的風俗，沾了湖眼的人隻有兩種下場，要麼自己還，要麼被還。他現在把她帶到湖邊，是做給所有人看的。要是她不去，那幫人真會把她打死在祠堂門口。你睜大眼睛看看，那些人現在還是人嗎？”
盛培文抬眼看去。天光又亮了一些，把那些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。他們眼睛裡沒有多少光，隻剩一種被恐懼燒過頭的麻木，像一群站在懸崖邊上的人，隻要能往後退一步，什麼事都乾得出來。盛培文忽然覺得惡心，從胃裡翻上一股酸水，又被他硬吞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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