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
舊池
盛培文是被一陣鑼聲驚醒的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。桐樹葉子落在他身上，蓋了薄薄一層，像有誰給他鋪了件黃綠色的紙衣裳。陸征站在他身邊，手裡提著一麵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破銅鑼，鑼麵上裂了一道口子，敲出來的聲音又啞又破，卻足夠把方圓百步內的人都叫醒。盛培文睜開眼，天光已經昏下來了。日頭卡在湖麵儘頭，像一顆正在被冷鐵皮一點點吞掉的銅豆子，湖上風大，帶著水腥氣，一陣一陣往鎮子裡灌。
“醒了？”陸征把銅鑼往地上一扔，蹲下來看他，臉上掛著土和汗糊成的泥殼子，兩隻眼亮得嚇人，“池子挖好了。六爺爺讓人下去鋪了紅布和艾草，現在就等你。”
盛培文抬起左手看了一眼。布條已經拆了，傷口露在外麵。那個綠豆大的洞還在，肉沒有合上，卻也不流血。傷口四周的皮肉變成了一種極難看的青灰色，像剛從冷庫裡拖出來的死魚。但讓他真正心裡一沉的，是那些指甲蓋下麵的灰白細線。比一個時辰前更長，更密，像在指甲肉裡生了根。他動了動手指，那五根指頭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牽著，慢了一拍才跟上。
他攥了一下拳頭，劇痛從掌心那條蜈蚣疤裡炸開，直衝肩膀。這一下反而讓他清醒了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南窪地上已經點起了火把。火把插在土埂上，東一根西一根，風一吹就往後仰，把人的影子拉成奇形怪狀的黑條。挖出來的池子比盛培文想象的大，足有一間正屋那麼寬，四四方方，深約六尺。池底鋪著三層紅布，紅布上又鋪了一層艾草，艾草被池底滲上來的灰水浸濕了大半，葉子已經蜷縮起來，像在看不見的火上烤過。池子正中有一個碗口大的洞，水從那裡咕嘟咕嘟往上冒，不急，卻也不停，像有什麼活物在下麵吐泡。那水從紅布邊上漫過去的時候，紅布的顏色一下子暗了，像被抽走了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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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爺爺站在池邊，手裡拄著一把鐵鍬。盛培文走近了才看見，他腳邊還放著幾隻瓦盆，盆裡裝著剛舂好的糯米，旁邊是一捆已經裁成五尺一截的白布，白布上壓著一把用了多年的殺豬刀。刀刃很亮，和刀柄的破爛恰成對比，像被人天天打磨、又天天握在手裡。
“紅布墊了三層，艾草鋪了九層。白布一會兒披在池子四角，糯米撒在池邊上。剩下的，就看你這半條命了。”六爺爺抬頭看了盛培文一眼，那眼神很怪，像是要看穿他的身體，又像在估量他還能站多久。
盛培文走到池邊，低頭看那汪越湧越多的灰白色水。池底的紅布已經濕透了，水麵上映不出人，隻反射著火把的亮光，像一池子正在燃燒的稠油。他蹲下來，把左手探到水麵上方。掌心正對著那個冒水的洞。那水像是突然認出了什麼似的，冒得更急了，一股一股往上翻，像有什麼東西要從那碗口大的洞裡鑽出來。他手掌裡的蜈蚣疤也跟著跳起來，整條胳膊都像有無數根細針在血管裡往同一處紮。
“它認出你了。”六爺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很低，“你的手一過去，它就想出來。你身上那點東西，跟它同根。”
盛培文收回手。他看見坑裡的水跟著他的手，像被吸起來半寸，又落回去。水麵上泛出一圈一圈的細紋，紋路極有規律，像魚的鱗，又像什麼極大的活物的呼吸節奏。
“怎麼弄？”他問。
六爺爺讓人抬來一個半舊的石臼，臼裡已經裝了半臼乾土。那土也是從池底翻上來的，紫黑色，帶著一股陳年淤血的甜腥味。六爺爺指了指石臼：“把手腕割開，把血放進土裡，拌透，然後繞著池子抹一圈。每一寸池邊都要抹到，不能斷。抹完之後，再往那個出水洞裡倒半碗血。血一進洞，它就會往回縮。縮的同時，池底的紅布和艾草會從下往上把它頂回去。我們再往池裡填土，填一層，踩一層，最後用白布蓋麵，壓上石碾子。這就算暫時封住了。”
“暫時？”盛培文問。
六爺爺說：“能封多久是多久。這池子從根上就是它的舊窩，我們封不住一輩子。但隻要能拖過今晚，至少鎮上的人能多活幾天。”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，才接下去，“能多活幾天，就能多想想別的辦法。”
陸征一直沒出聲。他站在火把圈子外麵，柴刀插在地上，刀柄上纏著從路邊扯來的一根葛藤。他的臉在火光之外，看不太清表情，但盛培文能感覺到他整個身體繃得像根弦，隨時會彈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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