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刀尖已經壓在了原來的傷口上。他往下切了三分，深得盛培文整條左臂都跳了一下。這一次，血流得多了，滴滴答答地落進石臼。那血的顏色慢慢起了變化，先是一滴滴暗紅，接著變成了半紅半灰的濁液，像在血管裡和什麼東西混在了一起。最後一小股湧出來的時候，顏色已經淺得接近粉灰，像從傷口裡擠出來的是湖底某處滲出的水。
盛培文看見那顏色，沒有出聲。他把手翻過來，讓血從手腕兩側往下淌。陸征扶著他的胳膊，手指陷在他的皮肉裡，像怕他隨時會栽進池子裡去。
“夠了。”六爺爺終於說。他蹲下來，端著石臼，用一根竹片把血土拌勻。那動作很穩，像做了一輩子的事。血土漸漸變成一種極深的黑紅色，像把整個黃昏揉碎在了一起。
六爺爺把石臼裡的血土分成三份，自己捧一份，另一份遞給抽旱煙的老頭，第三份給了那個之前被扇過耳光的男人。三個人沿著池邊，用赤腳踩在紅布沒有覆蓋的土埂上，彎著腰，把血土一點一點地抹在池壁和地麵的交界處。沒有人說話，隻有風從湖上推過來，把火把吹得呼啦啦響。血土抹過的地方，灰白色的水像被什麼東西燙了，發出極細小的“嘶嘶”聲，冒出一縷極淡的白煙。水麵開始晃動，像池子裡有什麼東西在下麵焦躁地翻攪。
“出水洞。”六爺爺喊。
盛培文已經站起來了。他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青得看不出顏色。陸征扶著他走到池子中央位置，那個碗口大的洞就在他腳邊。他伸出左手，把腕上還在流血的傷口對準洞口。血珠一顆一顆地滴下去，落在水麵上，像紅灰相間的雨。
第一滴血落進去的時候，洞裡的水忽然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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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有人關掉了一個巨大的閥門。水麵往下一沉，露出半截黑乎乎的洞口。然後，池底深處傳來一聲極悶極悶的響動，像有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在鎮子下麵翻了一個身。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，是順著腳心一路上來，直接撞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有幾個站在土埂上的男人同時往後退了兩步，臉色刷白。一個年輕的媳婦尖叫了一聲，被她男人捂住了嘴。
“別動！誰也別動！”六爺爺低聲喝道，“它在猶豫，千萬別驚著它！”
盛培文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塊漂浮的冰上。四周的一切都變得很遠，連火把的光都像隔了一層水。他的左手還在滴血，可他已經感覺不到痛了。那整條左臂像從肩膀上脫離了出去，隻剩下一種極冷的、下墜的力，往腳下的洞裡鑽。他看見自己的血落下去，像一粒一粒的珠子，直直地墜入洞口深處。深處很亮，亮得不正常，像有什麼巨大的眼睛在底下張開著，看著他。
他忽然覺得那隻眼睛也在看他。不是看他的臉，而是看他血管裡流動的東西。那東西在他體內飛速遊走，像一群細小的魚，被一條巨大的、正在醒來的魚召喚。他的胸口猛地一緊，心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裡麵揪住，喘不上氣來。
“阿盛！”陸征的聲音像從水麵上傳來，遠得幾乎聽不清。
盛培文想說什麼，可嘴唇已經僵住了。他看見自己的左手傷口裡，不再滴血，而是慢慢湧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漿液，和池子裡湧出來的水一模一樣。那東西沿著他的手腕往下流，像活的一樣，一截一截地朝洞口爬去。他意識到，它真的在通過他往外走。他的血把洞裡的東西引出半寸，他自己身體裡的那一部分卻被同時吸了過去。
“把它帶上來！”六爺爺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尖，像劃破風的一把刀，“快把他拖開！它要借他的身子上來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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