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
血池
六爺爺的手按在供桌邊緣，指節一根根地泛白。他盯著地麵，那層灰白色的水正順著青磚縫緩緩爬行，像一條條細長的蟲，在磚縫裡鑽來鑽去。盛培文腳下的地麵也跟著濕了，鞋底與磚麵之間發出一種極細微的“咕嘰”聲，像是踩在了什麼活的、正在呼吸的東西上麵。
“都出去。”六爺爺突然說。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所有人頭上。門口堵著的鎮民嘩啦啦往後退，腳步亂成一片。那胖婦人被身後的人擠得一個趔趄，手裡的扁擔“哐當”掉在地上，也沒敢彎腰去撿，連滾帶爬地退到了樟樹底下。
“把香爐端出去。”六爺爺對那個抽旱煙的老頭說，“牌位不能沾這水。”
那老頭應了一聲，動作麻利地躥進祠堂深處，捧出一個黃銅香爐。香爐裡的香還在燃著，煙柱在陰暗中直直地往上升。他經過盛培文身邊時，盛培文聞到了一股極濃的檀香，濃得發苦。老頭用胳膊肘撞開擋路的人，把香爐往祠堂外的石階上一放，又從門邊抓起兩把艾草，點著了往門檻上拍打。
火苗在艾草上跳了幾下，騰起一股白煙。那煙掠過門檻，貼著地麵卷進去。說來也怪，灰白色的水碰到艾草的煙，像被燙了一下似的，猛地縮回去半寸。但隻縮了半寸，很快又漫了回來。
“沒用的。”陸遠舟站在供桌前，看著那水越滲越多，“它在探路。聞到了我們的味道。”
六爺爺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。他走到門口，朝外麵的人揮了揮手：“能動的都回去拿家夥。鋤頭、鐵鍬、扁擔、鐮刀，有什麼拿什麼。再讓各家把紅布、白布、糯米、艾草都送到祠堂來。快去！”
人群沒有動。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——那表情盛培文在陸征臉上也見過，是明知道前麵是懸崖、又不得不往後退到無路可退時才會有的絕望。一個光著腳的中年男人蹲在樟樹根上，兩手抱著腦袋，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：“完了……這下全完了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六爺爺一步跨出去，一巴掌扇在那人後腦勺上。那人被打得朝前一撲，腦門磕在石板路上，卻不敢吭聲。六爺爺指著他鼻子罵：“完你娘的！你爹當年在南岸拿身子堵網的時候，你還在你娘肚子裡打滾！你現在給我蹲這兒喊完，對得起你爹嗎？”
那男人捂著頭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旁邊一個老太太顫巍巍地開了口：“六哥，不是大家不去。你也知道那東西……它……它是會記仇的啊。誰家要是出了人，回頭它找上來——”
“找上來？”六爺爺冷笑一聲，指著祠堂裡的地麵，“它已經找上來了！你當它是什麼？跟你講情麵的債主？還等你一家家去還？它要的是全鎮上下的命！你躲得過今天，躲得過明天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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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不說話了，低下頭去，手在衣襟裡絞來絞去。陸遠舟這時從祠堂裡走了出來。她的右腿似乎更疼了，每走一步，桃木樁就在石板上敲出極重的一聲。她站在六爺爺身邊，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，然後，她做了一件讓盛培文意外的事。
她把桃木樁子橫過來，雙手托著，舉過頭頂，然後“撲通”一聲跪了下去。
“各位叔伯嬸娘。”陸遠舟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遍了整條街，“我陸遠舟的命，是柳叔拿命換來的。我爹的命，已經給這條湖了。我今天來，不是來討債，也不是來逼誰去送死。我是來求你們的。求你們看在這鎮上祖祖輩輩死在湖裡的人的份上，看在這些牌位上供著的那三百四十七個名字的份上，把這條湖填了。哪怕填不住，也得讓它知道，這鎮上還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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