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血池的地方就在那兒，後來填了，現在是一塊菜地。天黑之前，得把池子重新挖出來。”
他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向陸遠舟：“丫頭，你留在祠堂。一會兒各家送來的東西，你負責清點。白布用五尺一截裁開，紅繩搓成九股，九穀到了之後用紅曲水泡上。你在家裡這些年跟你爹學了不少，這些活計你比我清楚。”
陸遠舟點了點頭。她站起身的時候，盛培文注意到她的右腿在袍子下麵打了個顫。陸征也看見了，走過去，把她扶到祠堂門檻邊坐下，然後蹲下來，看著她那條裹著白布的腿，輕聲問：“還能撐住嗎？”
“能。”陸遠舟說。她看了陸征一眼，眼角居然彎了彎，像是笑了一下，但盛培文離得近，看見她眼底深處有一層灰白色的霧，像那些從地縫裡滲出來的水，正一點點地往她眼睛裡麵滲。
陸征沒再說什麼，隻把外套脫下來，疊了疊墊在她那條傷腿的下麵。外套上的血跡已經發黑了，但總歸比硬邦邦的青石板軟和些。
盛培文跟著六爺爺往鎮南走。街上亂糟糟的，有人抱著紅布往祠堂跑，有人翻箱倒櫃地找艾草，幾個半大的小子挨家挨戶地拍門，嘴裡喊著：“六爺爺說了，家家戶戶都要出人！十八歲到五十歲的男人都去南窪地挖池子！”被喊出來的男人們黑著臉，從門後走出來，手裡拎著各種家夥。他們經過盛培文身邊時，眼神裡混雜著恐懼、怨恨，和一種被逼到牆角的麻木。盛培文沒去一一回應，他看出來，這些人不是不怕，是已經怕到不知道還能往哪兒退了。
鎮南有一片窪地，大約有兩三畝見方，四周圍著一圈半人高的土埂。地裡種著青菜和蘿卜，長勢極差，葉子又黃又小。六爺爺站在地頭，指著那塊地說：“就是這兒。我小時候聽我爹說，這裡的土跟別處的不一樣。天黑之後，你把手按在地上，能感覺到底下發涼，像有風在土裡鑽。當年那個血池雖然填了，可填進去的土一直不結實。有一年種什麼死什麼，後來就改成了菜地，也不怎麼管了。”
盛培文蹲下來，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。那土黑中帶紅，捏在手裡有一種異樣的粘膩感，像摻了什麼陳年的油脂。他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聞到一股極淡極淡的、像是隔了很遠的鐵鏽味。那味道讓他想起柳老頭身上最後的味道——血、湖水，和那東西留下的灰白色的漿液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“這裡的地氣不對。”盛培文說，“下麵可能還有舊池子的底子。挖的時候小心點，別挖漏了。萬一下麵還有以前留下的東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六爺爺說，“當年填池子的時候，先填了三層紅布和九層艾草，再填土。就是怕它從這下麵再拱出來。”
他招了招手，幾個壯漢扛著鐵鍬和鋤頭圍了過來。六爺爺把位置劃了一下，讓他們沿著舊池的邊往下挖。一個黑臉漢子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，攥緊鋤頭就刨了下去。第一鋤頭翻起來的土還是那種黑中帶紅的顏色，第二鋤頭下去，土的顏色忽然變了，變成了深紫色，像淤血被風乾了之後又捂在地裡好幾十年。第三鋤頭再起來的時候，那黑臉漢子猛地退了一步，手裡的鋤頭差點脫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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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東西！”他叫了一聲。
眾人呼啦一下圍上去，又齊刷刷地往後退。盛培文分開人群，走到坑邊上往下看。隻見那剛刨開的小坑裡，露出半截黑乎乎的東西，表麵又粗又硬，像一截燒焦的樹根。但盛培文仔細一看，那東西的截麵上，竟然有一圈一圈細密的紋路，像樹的年輪，又像蛇蛻下的皮。他用彎刀挑了挑，那東西沒有斷，反而像橡皮一樣被挑起來一道棱，刀一移開，又縮了回去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有人顫著聲問。
六爺爺擠過來，隻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。他一把將盛培文從坑邊拉開，又朝眾人吼道：“別過去！都往後退！這是它原來的根殼。當年血池填了，可它斷了一截尾巴在這裡。現在這東西活了，尾巴也醒了。”
話音剛落，那東西忽然動了一下。周圍的人驚叫起來，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地頭跑，鐵鍬和鋤頭扔了一地。盛培文看見那截黑乎乎的“根殼”像蛇一樣在土裡扭了一下，然後“嗤”地一聲，從坑底噴出一股灰白色的水柱，細細的，直直往上衝了三四尺高。那水落在地上，沒有滲進土裡，反而像水銀一樣凝成一粒一粒的珠子，在泥地上滾來滾去。
“退！全都退到土埂外麵去！”六爺爺的聲音都變了。他年紀大了，腿腳不靈便，被一個後生連拖帶拽地拉到了地頭的高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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