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。
聲音在坑口上空飄出去，像一滴冷水掉進了沸油。那一汪灰白色的液體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。無數小泡同時爆開，灰白色的觸須從泡裡鑽出來，在空中瘋狂地伸展、扭曲，像幾百隻被同時喚醒的蜘蛛腿。整坑的液體都在往一個方向湧——六爺爺和陸遠舟坐著的那個方向。
陸征動了。他像一根被拉到極限後突然放開的弓弦，“嗖”地彈了出去。盛培文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，就看見他已經衝到了坑邊，一手拔出後腰的刀，另一隻手抓起地上一根斷樹棍，朝那湧過來的灰液猛砸。樹棍砸在灰液表麵，那液體竟然像受驚的活物一樣往後縮了一尺，露出底下黑得發亮的坑泥。
“爬起來！”陸征吼。
六爺爺沒有動。他的眼神是空的，嘴還在一張一合，手指緊緊攥著陸遠舟的衣裳，指節白得像十根枯骨。陸征伸手去拉他，手指剛碰到他的肩膀，就聽見“嗤”的一聲響，那層灰膜從六爺爺身上大片大片地剝落下來，像被火燒掉的紙。灰膜下麵，六爺爺的皮膚已經變成了灰白色，像在水裡泡了十天的浮屍。他的眼珠子還在轉，可速度越來越慢，像一隻快沒油的鐘。
“老東西！”陸征的聲音裂了。他一把抄起六爺爺的胳膊往肩上一扛，另一隻手去拽陸遠舟。陸遠舟的身體像一攤泥，軟綿綿地往下墜。陸征拽了兩下沒拽動，急得眼睛發紅。這時盛培文到了。他把柴刀往地上一插，兩隻手齊上，從六爺爺懷裡把陸遠舟往外拖。她的身體極輕，輕得不像一個活人，像隻剩一具空的殼。但盛培文感覺到她的背是熱的，脊椎兩側的肌肉貼著他的手，微弱地顫動著，像一隻翅膀受傷的鳥。
他把她抱了起來。灰液已經湧到了他的腳邊，那些觸須纏上他的鞋底、褲腳，濕冷濕冷的，吸著他往坑裡拽。盛培文低頭看了一眼。那些觸須纏著他時，他感到一股極大的力在往下拉，像有幾百隻手從地底伸出來，抓著他的腳踝不放。他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往外走，每一步都像拖著一整座湖。
陸征扛著六爺爺從他身邊衝過去，揮刀砍斷了一根纏在盛培文腿上的觸須。那觸須斷成兩截，落地後還在扭動。更多的觸須湧過來，像聞見了血的螞蟥。陸征邊退邊砍，刀光在灰白色的霧裡劃出一道道極短的弧線。他們終於從坑口退了出去，身後的灰液嘩地卷上來，重新填滿了坑，像饜足的野獸收回了舌頭。
離坑口十幾步的地方，陸征把六爺爺放了下來。六爺爺已經不動了。他的嘴還保持著一個微張的姿勢，像還有半句話沒說完。他的眼睛朝著湖心方向，瞳孔裡蒙著一層灰白的翳，像兩扇再也不會打開的門。
盛培文抱著陸遠舟，跪坐在地上。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蜷縮著，臉終於露了出來。她的眼睛緊閉著，兩排睫毛被灰水粘在一起，像浸了水的墨。臉上全是乾涸的灰白泥漿，左邊眉毛全糊住了，右邊的嘴角微微抽搐。她的嘴唇在動，像在說什麼。盛培文把耳朵湊到她唇邊，聽了很久，才聽清她在喊疼。
不是喊疼，是喊娘。
盛培文把她的臉貼在自己胸口，感覺那裡像被人用一根極細的線來回鋸。他沒有哭。他隻是用一條傷了的胳膊抱著她，另一隻手按住她冰冷的腳。
陸征蹲下來，把六爺爺的眼皮合上了。然後他抬起頭，朝著鎮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邊的天已經暗了下來，不是天黑，是霧又變濃了，像有什麼新的東西正從湖裡往外爬。
“先帶她走。”陸征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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