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一會兒。然後他點了一下頭，什麼也沒說，轉身朝西邊走去。走了兩步，他停下來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。那是六爺爺留下的那把刀。刀尖崩了個口，刀身上覆著一層灰白色的膜。陸征把刀在褲腿上蹭了幾下，別進自己腰後，和那根麻繩並排插在一起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，“他們倆走不遠。”
他們沿著泥灘的邊緣往西走。腳下的灰殼一踩就碎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響聲，像踩碎了一地的蟬蛻。每碎一塊，就有灰白的氣從裂縫裡鑽出來，貼著腳踝往上爬。盛培文覺得那氣像無數隻極細極冷的手指，在摸他的皮膚。他咬著牙往前走，左腿還是軟的，每邁一步都像踩在一堆棉花裡，但他沒停。
走出半裡地，他們發現了第一具屍體。
那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，臉朝下趴在泥灘上，頭發裡纏滿了灰白色的水草。她的手向兩邊伸著，十根手指全插進了泥裡，像在最後一刻還想抓住什麼。她的衣裳全濕透了，貼在背上，露出脊梁骨那一根根凸起的形狀。陸征蹲下去看了看，搖了搖頭。
“七嬸。心早就停了，不是淹死的。”他翻過她的頭，讓盛培文看她的臉。她的眼睛睜著，眼窩裡凹陷進去，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吸空了水分，整個眼球縮成兩顆乾癟的灰白色珠子。嘴巴張得極大，嘴角裂到了腮邊，像在喊，又像在吐什麼東西，吐到一半就僵住了。
盛培文別過臉去，胃液從喉嚨口往上頂。他硬生生把它吞回去，酸水腐蝕著他的食道，燒得他胸腔發燙。
“水裡的東西會吸人的生氣。”陸征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，“我爺那輩，湖也鬨過一次。退水之後，撈上來的人全這樣。眼窩子癟的，嘴裡全是灰沫。後來全燒了，骨灰都沒讓入土。”
“後來怎麼收場的？”盛培文問。
陸征站起來，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抬頭看了看天，天上全是灰白色的雲，厚得透不進一絲光，分不出是早是晚。“後來？”他往前走，背對著盛培文，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，“後來是選了一個人，全身澆上紅曲水，劃一隻破船到湖心，自己跳下去，換了一整年太平。那人是村頭一個寡婦，兒子被湖收了。她跳下去之前，在船上坐了一整夜，沒人知道她在唱什麼。”
盛培文沒有說話。他忽然覺得，陸遠舟和那個寡婦，冥冥之中重疊在了一起。
又走了幾十步，他們找到了六爺爺丟下的一隻鞋。那鞋陷在泥裡，鞋口朝上，裡麵灌滿了灰白色的水。水麵上漂著半片枯葉，像一隻極小的船。陸征認出那是六爺爺的，因為鞋底上釘著一塊極厚的皮掌子——六爺爺的右腳比左腳短了半截，鞋底總要加厚。盛培文朝周圍看，沒有找到另一隻。
“被水衝的。”陸征說，“西北邊有條舊河溝，水退了，人可能被帶到那邊去了。”
他們轉向西北。走了一小段，腳印開始多起來，有深有淺，有的大步跨過，有的像是在地上拖過去的。有兩雙腳印靠得極近，一前一後，後麵的那個每一步都踩在前麵那個的腳印邊上，像在撐著一個站不穩的人。盛培文認出其中一雙是女人的赤腳，五根腳趾印清清楚楚，左腳小趾的位置空著。血已經滲進泥裡，留下一點極淡的褐紅色印子，像落在灰紙上的幾滴茶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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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六爺爺帶著她。”盛培文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，“她還活著。你看，這些腳印是剛踩出來的，邊緣還沒被水滲平。”
陸征沒說話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指去碰那腳跟處的泥。泥很軟，還帶著一點溫度。他立刻站起來，朝前麵看。
前麵的舊河溝像一道被撕開的傷口，從湖灘一直蜿蜒著伸向鎮子北邊的亂葬崗。河溝裡的水已經退了，隻剩下中間一條極窄的細流，顏色發灰，像一條賴著不肯走的蛇。河溝兩岸的泥壁上，印著許多手印，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。盛培文一開始以為是人抓出來的，走近了才發現，那些手印不是人的。五指分得太開，指節極長，指端尖細，像把一雙雙雞爪按在泥裡。那些手印排列成一條彎彎曲曲的路，通向河溝儘頭的那個大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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