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
霧後
盛培文是被凍醒的。
那種冷不是從皮膚外麵滲進來的，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，像有人趁他睡著時把一整條冰棱子插進了他的脊椎。他睜開眼睛，眼前一片灰白，什麼都看不清，過了好一陣才明白過來，自己正臉朝下趴在泥地裡，半邊身子陷在爛草漿裡。嘴裡有泥，又腥又苦，像咬過一口湖底翻上來的陳年淤泥。
他動了動右手，柴刀還在。刀柄上裹著一層滑膩膩的東西，不知道是露水還是別的什麼。他試著把手指鬆開再握緊，指節像生了鏽的鐵件，每動一下都嘎嘣作響。他撐起上身，看見周圍的地麵上鋪著一層極薄的灰白色膜，像霜，又比霜濕，用手一碰就化成水。他的頭發上、睫毛上、衣服褶子裡，全是這種東西，聞起來有一種淡淡的腥味，像死魚鰓裡滲出來的汁液。
旁邊有個人在動。盛培文轉過頭，看見陸征半跪在幾步外，正用左手去掰右手腕上的一圈什麼東西。那東西灰白色，像一層凝固的樹膠，又像一層薄冰殼，把他的手腕和袖口牢牢粘在一起。陸征咬著牙，用力一扯，“嗤”地一聲，那層膜裂成兩半，飄落到地上，像一塊被撕破的蛇蛻。
“醒了？”陸征沒抬頭，嗓子嘶得像破鑼。
盛培文點頭，隨即意識到對方看不見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卻像被人從裡麵抹了一層灰漿，發不出聲。他用力咳了幾下，咳出幾口灰白色的粘痰，才勉強擠出兩個字：“人呢？”
陸征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，朝四周掃了一圈。盛培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湖邊的景象和剛才完全不同了。灰白色的霧已經散了大半，剩餘的那些像被人撕碎的舊棉絮，掛在樹梢上、壓斷的蘆葦上，還有幾片貼著水麵緩緩遊蕩。地麵全變了樣，泥灘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結殼，像有人把整個岸邊塗了一層薄薄的灰漆。一些地方的結殼已經裂開，露出下麵黑乎乎的泥，裂縫裡滲出淡灰的水，冒著細小的泡。
岸上到處都是人。橫七豎八地躺著，像被一陣邪風刮倒的莊稼。有的正掙紮著坐起來，有的還在原地一動不動，像被那層灰膜封住了口鼻。盛培文看見有個年輕人仰麵朝天地躺著，眼睛大睜，瞳孔裡凝著一層灰白色的霧，像兩枚泡在濁水裡的玻璃珠子。他的手指蜷曲著，指甲縫裡全是灰白色的泥。他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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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遠舟呢？”盛培文突然想起來，心臟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。他撐著刀站起來，膝蓋抖得幾乎站不穩。他往記憶裡陸遠舟被按倒的方向看，那裡現在空無一人，隻有一圈雜亂的腳印和幾截散落的紅繩。那根割下來的小趾，白布包還在地上，已經散開了，一小截灰白的東西半埋在泥裡，分不清形狀。
盛培文覺得胃裡翻了個個兒。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裡挪開，朝更遠的地方看。六爺爺也不見了。那片泥灘上，除了六爺爺留下的兩個深陷的腳印，什麼都沒有了。腳印裡有水，正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冒，像兩個極小極冷的泉眼。
“別慌。”陸征走到他身邊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從牙縫裡濾出來的，“霧來的時候，我看見六爺爺把陸遠舟往西邊帶了。他應該沒死，隻是被水卷了。”
盛培文猛地抬頭：“西邊？西邊是湖啊！湖心就在西邊！”
陸征沒說話，隻是把臉轉向湖麵。盛培文跟著看過去，這才真正看清了湖現在的樣子。
湖的水位退了太多。原本漫到石埂的水，現在退到了十幾丈開外，露出大片大片黑沉沉的泥灘，像一個人被剝了皮、露出底下的肉。那些泥灘上全是裂縫，寬的能伸進一隻手，窄的也有指頭粗細，密密麻麻，像無數條黑蛇扭在一起。裂縫裡冒出的不再是灰白的霧，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腥氣，升到半空就散開，像水鬼在歎氣。
湖心方向，水還在。但那些水和岸邊的泥灘之間，有一道極明顯的分界線，像有人用尺子量過、用刀切過一樣。線內的水高出一截，顏色更灰、更濃，像一鍋煮了一整夜的鯰魚湯。那水麵依然靜得可怕，但盛培文總覺得，水麵之下，有什麼正貼著一層極薄的水皮在遊。不是魚，也不是蛇，那東西繞著湖心轉圈，時不時把水麵頂起一道弧形的褶子，又極快地消失。
“它沒走。”盛培文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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