釋觀玄握著酒盞的指節驟然收緊，高聲反駁道，「你懷胎之後，我早早就交代了他們無論發生何事，都要優先保住你！兄長流放，我也在暗中打點，讓他一路順遂！就連最後你和她被綁，我也求陛下布置了弓箭手，隻待救下貴妃後便立刻救你！」
他懊喪不已:「都怪江映月下意識往弓箭手藏的地方看了一眼，被他發現，才對你痛下殺手……」
我冷笑一聲：「我沒有讀心術。猜不到你藏起的所有籌謀，更聽不到你自以為的周全妥帖。我隻知道，每一次危難，你的取舍永遠偏向別人。」
我心神倦怠，聲音平靜卻決絕：「你殺了我吧。要我與你恩愛不疑，絕無可能——我早已愛上別人。」
這話落下，釋觀玄渾身猛地一震，酒盞「當啷」砸落在地，血色潑灑在布滿塵土的青磚上。
他踉蹌往前一步，用力攥緊我的雙肩搖晃，聲嘶力竭：「不——！！你憑什麼這麼對我！我不信……我不信！」
他忽然轉身，喜袍逶迤，背對著我往外走。
語氣瘋魔:「我要去殺了他……對！隻要殺了他，你心裡隻能剩下我！」
剩下的話，皆斷在我掌心的簪子裡。
釋觀玄脊背顫抖，猛地嘔出一口血。
「阿月……」
他想回頭，卻一個踉蹌撲倒在地，白皙如玉的臉上沾了塵，淚水蜿蜒而落，吃力的念:「求佛祖保佑……」
我抖著手，脫力攤坐在地。
「貪，嗔，癡，慢，疑。釋觀玄，你已五毒纏身，下輩子，別再跟著我了。」
我伸出手，緩緩合上了他的雙眼。
他雙眼空蕩蕩的，眼底什麼都沒有，隻映著一尊流血淚的石佛。
17
大晟三十一年，妖僧釋觀玄禍亂朝綱，蠱惑宮妃，強擄貴女，朝野震動。
聖上震怒，下詔禁佛。
詔令一出，天下寺院儘遭裁撤，萬千佛像被砸碎損毀，香火千年的古刹儘數頹敗。
護國寺拆毀的那一日，殘磚碎瓦散落滿地，昔日巍峨殿宇化為一片斷壁殘垣。
燕洵與我並肩立在那株姻緣古樹下，枝椏繁茂，落英簌簌飄落在我們肩頭。
煙塵四起，燕洵輕歎:「倒真像金剛經說的那般，如夢幻泡影了。」
我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，淡淡道：
「無論如何，佛還是靈驗的。」
阿彌陀佛。
18.番外:苦海無涯
我自幼慧根天成，於佛理一道，堪稱天生通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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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齡稚童尚在懵懂嬉鬨、咿呀學字之時，我已能一目十行，通讀三藏。
坐禪入定、觀心斷念、持戒修福，旁人耗費數年苦修方能窺得門徑的法門，我往往一日便能通透，三日便可精進圓滿。
寺中長輩無不驚歎，稱我自帶佛緣，與菩提大道天生契合。
天資太盛，便易生孤高。
彼時的我，看世人貪嗔癡纏、執著愛恨，隻覺皆是庸人自擾。
住持憐我天資卓絕，亦憂我心性傲冷，特意為我取法號，名守靜。
他說：「所謂守靜，便是致虛極，守靜篤。心如磐石，不念不動，方是修行根本。」
彼時我頷首受教，深以為然。
我信自己這一生，必不負此號，勘破萬法、斬斷塵緣，永離世間萬般苦厄。
歲歲青燈古佛，日日誦經禪坐。
一切有為法，如夢幻泡影。
如露亦如電，應作如是觀。
愛恨是空，執念是妄，愛恨兩極，我自在其外。
可佛法千卷，偈語萬篇，卻從來沒有一頁教過我——如何躲過一場命中注定的相逢。
我看著眼前的玉牌。
托著它的那隻手，白皙，柔軟，連著一截皓腕，似自花莖伸出的骨朵，嬌怯萬分，是自幼養在深閨的模樣。
可偏偏，又生了一雙熾熱的眼，正大膽又好奇地打量著我。
這雙眼，讓我想起那個被我連累，自深宮凋零的貴妃娘娘。
她那雙含淚、含怨的眼，我這輩子都不願見第二次。
女子沉不住氣，眼睛亮晶晶的追問：「公子，可看清楚了，這是否是你的玉佩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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