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噴薄,山脊線上染開了一抹灼熱的赤金。
獨眼狼最後端詳了一眼橫在膝頭的寶刀。刀身如鏡,映出他半張粗糲的臉龐與那隻飽經風霜的獨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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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哢噠!」
利刃歸鞘,發出一聲清脆入雲的龍吟。
騾子扛著設伏用的重木樁路過,粗聲喊道:「老大,去南坡給老蔫他們上香?」
「嗯。」獨眼狼簡短地應了一聲,腳步卻遲遲沒有邁開。
刀鋒入鞘的那一聲清響,不知為何,如一道驚雷,將他的神魂狠狠拽回了數月之前,初見大帥的那一天。
那日亦是這般天色,一個小弟連滾帶爬地衝上聚義廳:「老大!摸清楚了!鄰村惡霸李四領著十幾號惡奴,在官道上截了客商兩車青鹽,眼下正趕著騾車朝村口破廟去!」
騾子當即抄起板斧:「老大,劫不劫?」
「劫!」獨眼狼反手將大刀抗在肩頭,「李四是個什麼東西?欺行霸市的坐地虎。搶他的黑心贓物,不算壞了咱大寨的規矩!」
規矩是他落草首日便立下的。在破敗的山神廟前,百十號殘兵歃血為盟:一不搶孤寡貧民,二不辱婦孺老幼,三不擾鄉鄰裡社。要劫,便劫貪官臟銀、惡霸糧秣。
曾有後生小聲嘀咕:「那弟兄們吃甚麼?」
獨眼狼一刀劈裂供桌:「吃賊寇惡霸的骨髓!咱們是林家軍打斷骨頭連著筋的種,落了草,脖子上的腦袋也能頂天立地!」
他們抄小路疾行下山,剛摸到村外破廟的斷牆邊,就瞧見李四那幫惡奴正在行凶。
破廟殘破的青石階上,一個才剛齊人腰高的小丫頭——正是安安,小臉漲得通紅,兩隻小胳膊死死摟著一隻剛剛套來的肥碩野雉,像隻護食的小豹子般怒目圓睜:「這是給我爹爹熬湯補身子的!不給!你們這群大壞蛋,休想搶走!」
「你爹?哈哈哈哈!」李四敞著油膩的短褂,叉著水桶粗的腰狂笑,「你說破廟裡那個連話都哼不出一句的瘸腿啞巴?一個苟延殘喘的臭要飯,也配吃野雞打牙祭?給老子奪過來,順帶把這小丫頭賣給人牙子!」
兩名凶神惡煞的家丁撲上前去。小丫頭拚死不放手,被狠狠推搡得倒翻在地,手肘擦出一片猩紅的血皮。一名惡奴獰笑著,揚起巴掌便要朝安安粉嫩的麵頰狠狠摑下去!
「住……手——!!」
那一聲,不是自人群中喊出,而是如平地驚雷般,硬生生自陰暗的破廟窟窿裡炸裂而出!
那聲音極其難聽。
沙啞、枯槁、撕裂,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砂石上瘋狂摩擦,又像一口被重錘砸裂的破銅鐘裡硬生生擠出來的悲鳴。
然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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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尾音猛然向下沉墜、壓住千軍萬馬的驚天力道!
獨眼狼渾身的血液在那一剎那轟然倒流!
那是在北疆風雪漫天的帥帳中,大帥披著玄鐵重鎧,手按輿圖,任憑帳外胡騎如潮,眼皮都不抬一下,喉音微沉吐出的兩個字:「穩住。」
普天之下,唯有一人,能把這殺伐決斷的氣場,壓進骨髓的最深處!
惡奴高揚的手掌硬生生僵死在半空。
緊接著,破廟深處疾射出一截焦黑的柴棒,帶著刺耳的破空呼嘯,「啪」地一聲脆響,惡奴的手腕骨應聲折斷,殺豬般的慘叫聲中,單刀噹啷落地!
「哪個活膩了的雜種敢多管閒事?!」李四嚇了一跳,氣急敗壞地跳腳。
一回頭,他撞上了自樹林陰影中大步踏出的獨眼狼,以及身後數十名殺氣騰騰、亮出雪亮刀鋒的草莽漢子。
李四的囂張氣焰瞬間滅得一乾二淨,麵皮如刷了白灰:「獨……獨眼狼大王……」
「滾。」獨眼狼隻吐出一個字。
十幾號家丁甚至連兩車青鹽都顧不上了,抬著斷臂的惡奴,簇擁著李四連滾帶爬地逃竄出幾裡地。
弟兄們鬨笑著去牽騾車。騾子揚聲大喊:「老大!發財了!」
獨眼狼充耳不聞。
他的手在抖,腳在顫,整個人像被天雷劈中,神魂離體。
他一步一步,邁上了布滿苔蘚的破廟台階:「把車拉回寨子……誰也不許跟進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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