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厚重的兩扇木門大敞四開,刺鼻辛辣的藥氣裹挾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,如惡浪般迎麵撲來。
山貓腳下生風,剛跨過門檻便將懷裡的安安輕輕放下。小姑娘光著兩隻被凍得青白的小腳丫,不管不顧地踩在冰涼刺骨的青磚地麵上,帶著滿臉的淚花,一頭紮到了床榻邊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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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床上那人的慘狀,卻讓她整個人如遭雷擊般瞬間僵死在原地。
林嘯平整地仰臥在薄被之中,整張臉龐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駭人的烏青色,自高聳的顴骨一直蔓延到堅硬的下頜,而兩片原本毫無血色的嘴唇,此刻竟泛著死人般的慘白。
他的前胸、咽喉以及頸側的大穴之上,密密麻麻紮著整整九根三寸長的精鋼銀針,針尾隨著極其微弱、斷斷續續的抽搐,劇烈地震顫著。
一縷發黑髮紫的黏稠死血自他的嘴角蜿蜒淌下,半邊已經乾涸凝固成暗褐色的硬殼,半邊卻還泛著油亮的光澤。
「爹爹……」
安安伸出兩隻小手,顫抖著死死握住了那隻無力垂落在床沿邊緣的大手。
那隻手冰涼刺骨,冷得像剛從數九寒天的深井水裡撈出來的一塊生鐵。小姑娘把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摟進自己單薄溫熱的懷裡,拚命地嗬著熱氣,試圖將那點微末的生氣重新焐熱。
陳大夫癱坐在床邊的一張矮木凳上,整個人宛若剛從暴雨洪流裡打撈上來一般,花白的頭髮淩亂散落,前襟後背全被冷汗徹底浸透。
他顫巍巍地將最後一根拔出的銀針插回隨身攜帶的鹿皮針囊,乾枯的手指痙攣得厲害,連著捏了三次,才勉強將針囊的繩結繫緊。
「暫時……壓下去了。」老醫者深吸一口氣,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破瓦在粗糲的石麵上摩擦,「體內的陳年劇毒……暫時被老朽用金針截穴之法,死死鎖在了心脈之外。」
「『暫時』是多久?」
山貓無聲無息地立在跳動的燈影邊緣,冷硬地開口發問。
陳大夫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佝僂著脊樑,低垂著頭顱,一根一根地清點著自己針囊裡的長短銀針,動作極其遲緩沉重。
安安把爹爹那隻冰冷的大手死死貼在自己的麵頰上,方才在心底剛剛升騰起的一點微薄希冀,隨著這壓抑的死寂,一寸一寸、重新墜入了無底的冰淵。
在寬敞的床尾陰影處,還靜靜佇立著一道身影。
王夫人雙手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參茶,麵色沉凝如鐵。茶盞裡的熱氣早散儘了,她卻一口都未曾沾唇。
這位平日裡雍容華貴的官宦命婦,死死盯著床榻上生死不知的漢子,眉宇間擰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死結。良久,她終於深吸了一口氣,將聲音壓得極低,字字沉重如山:
「好孩子,我王氏絕非鐵石心腸之人。這些時日以來,絹帕上的黑血、胭脂匣裡的劇毒,我都親眼所見。魏宏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奸佞巨蠹,我心裡比誰都清楚。」
她話音微頓,緩緩抬起那一雙滿含驚悸與決絕的鳳目:
「可林大帥通敵叛國,乃是先帝當年在金鑾殿上,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親口定下的鐵案!今日若要翻案,翻的不僅是這樁冤獄,翻的更是皇家的天家顏麵,是當今天子的聖明!我王家上下七十三口老小的性命全繫於此……我不怕死,王家的骨頭也沒那麼軟。我隻是怕……怕自己押錯了注,幫錯了人!萬一……萬一當年林大帥果真有一步行差踏錯,暗中通敵呢?!」
「我爹爹絕沒有通敵!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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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安猛地抬起頭來,稚嫩的麵容因極致的憤怒而漲得通紅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卻倔強地不肯落下:
「爹爹連村口受傷瘸腿的野狗都捨不得打一下,他在破廟裡寧肯自己挨餓,也要把最後一口烤野薯留給我吃!我爹爹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,他絕不會賣國求榮!!」
「人心隔著肚皮,好孩子,你的純孝,我信。」
王夫人凝視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卻眼神如炬的小姑娘,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悲憫,但轉瞬間,那抹軟弱便被名門主母堅硬如鐵的理智徹底覆蓋:
「可『相信』這兩個字,一旦抬到了那座吃人的金鑾殿上,一文不值!沒有釘死在鐵板上、任憑魏黨如何狡辯都撬不動的真憑實據,我安敢拿王氏全族的九族性命,去替一個『死人』陪葬?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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