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一回,魏宏那老賊……竟親自下到了地牢三層。」
張橫緩緩闔上了雙目。
那一幕,即便過去了一千個日夜,依舊如同淬毒的鋼針,死死釘在他的心肺之上:
「那天京城下了極大的暴雪,地牢裡冷得能把活人凍成冰雕。魏宏披著一襲名貴至極的玄狐大氅,腳上踩著纖塵不染的金絲雲緞靴,手裡捏著一方浸透了百合薰香的錦帕死死捂著口鼻,就那麼站在爛泥牢門外頭,像是生怕那裡的汙血屍臭,臟了他相爺尊貴無雙的靴底。」
「『張橫。』魏太師的聲音極其平緩柔和,像是在勸說一個不開竅的老友:『你這又是何苦自討苦吃?筆墨就在案上,你隻要提起筆,隨意添上幾十個無關緊要的人名畫個押……本相立時教人除了你的鐵鐐。從今往後,白麵蒸饃管夠,參湯藥酒管夠,太醫院的名貴金瘡藥也管夠。』」
張橫猛地睜開雙眼,眼眶周圍的皮肉瘋狂抽搐:
「老子當時被扒光了吊在刑架上,渾身沒一塊好肉,老子抬起頭看著他,笑了。」
「老子吐出一口帶膿的焦血,砸在他那雙乾淨的雲緞靴麵上:『魏太師,三年前在金鑾殿上,末將替你念過那一折誅心的謊話!那一回,林家滿門三百口人命被你推上了法場,全族人頭滾滾!老子這條命,從那一刻起就已經是閻王爺簿子上劃掉的爛肉了!』」
「『你今日還想逼老子替你羅織罪名、殘害袍澤?!行啊!你把狼毫筆拿過來,老子這就用自己的心頭血,在這白紙黑字上寫一個大大的「魏」字!老子寫你魏宏結黨營私、通敵賣國、構陷忠良!寫你魏氏九族皆該淩遲碎剮!你這條老狗……敢不敢伸手來接?!!』」
山貓渾身戰慄,指節捏得發白,胸膛深處如萬馬奔騰!
「魏宏的臉色當場就徹底沉了下來。他站在牢門口,眼神陰鷙得像一條淬了劇毒的竹葉青,死死盯了我半晌,最後冷冷一甩大袖,拂袖而去。」
「走到石階拐角的地方,他背對著我,隻輕描淡寫地給獄卒撂下了八個字:『斷糧斷水,看這硬骨頭能熬幾日。』」
「糧斷了,水斷了。」
張橫的聲音平淡得令人心驚膽戰:
「到了第三天頭上,老子整個人燒得像一塊剛出爐的火炭,喉嚨裡乾得冒火,連喘出來的氣都能點著枯草。老子就趴在爛泥牆角裡,伸出舌頭去舔舐青磚縫隙裡滲出來的那點潮氣與青苔……舌麵全磨破了,一口一口全咽著自己的血,可那磚縫裡的水汽,是又苦又鹹的啊。」
他頓了頓,枯瘦的麵頰上露出一絲輕蔑:
「可那幫閹黨死士,卻偏偏不敢讓老子咽氣。」
「人若是死了,供狀上的字就再也畫不了押。每逢老子眼看就要徹底斷氣沉入黃泉的時候,牢門便會『吱呀』一聲被推開一條縫,扔進來半個長滿了綠毛的餿黴饃饃,灌進來半瓦罐散發著惡臭的渾水,生生把老子那一口吊命的真陽給拽回來。」
「就憑著這半個餿饃、一碗渾水……老子在暗無天日的地底下,被生生吊了整整三年!!」
山貓猛然一拳砸在身側堅硬的青磚牆壁之上,整個人將頭顱抵在斷裂的石縫間,喉管中發出野獸般被逼至絕境的壓抑嗚咽。
「身上的皮肉……三年裡從未癒合過一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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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橫緩緩低下頭顱,枯瘦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條畸形扭曲的左腿之上:
「新鞭子落下來,抽爛了舊傷口。酷暑的盛夏,傷口裡生滿了白蛆,膿水順著褲管往下淌;到了數九寒冬,爛肉又和冰冷刺骨的生鐵腳鐐凍結在一起,稍微挪動半步,便是連皮帶肉活生生撕扯下一大片。」
「天牢裡哪來的金瘡藥?老子就自己把囚服下擺撕成一條一條的布條,蘸著自己的唾沫裹在傷口上。粗麻布條纏上去,不過兩日便和翻卷的爛肉徹底長在了一處,到了換布的時候,就得咬緊了牙關,一層皮、一層肉地往下生拽硬撕!!」
他的手指輕輕顫抖著,隔著破爛的囚服,死死按在自己那條傷痕累累的斷骨之上:
「撕扯一回,老子便在心頭死死記下一筆帳——老子記著,這是老子當年在金鑾殿上犯下的滔天大罪!這是該我受的活剮!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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