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死何其容易啊?脖子一抹,眼睛一閉,黃泉路上一走,這人世間的血海深仇便全與我無關了!」
張橫拚命地搖晃著雜亂蒼白的頭顱,眼眶崩裂,血淚橫流:
「可那不叫贖罪!那叫懦弱!那叫逃跑!那是全天下最下作、最無恥的逃兵!!」
「老子必須像惡鬼一樣活下去!哪怕受儘酷刑,哪怕被挑斷腳筋,老子也必須拚著最後一口氣爬出天牢!老子要把當年的真相大白於天下!要把魏宏構陷忠良、威逼良將的滔天鐵證,親手遞到青天大老爺的案頭上去!!」
他單手死死撐住院門斑駁的門框,在呼嘯的夜風中,硬生生將自己佝僂扭曲的脊梁骨,挺得筆直如槍:
「等那一天……等大帥身上的冤屈徹底洗雪,等魏宏那老賊被押上斷頭台的那一刻——」
「老子再拔出自己的佩刀,在林家軍列祖列宗的靈位前抹了脖子!死得清清白白,給大帥、給屈死的弟兄們……以死謝罪!!」
字字如焦雷炸響,句句啼血裂石!
偌大的庭院內外,上千生靈猛獸,竟無一聲雜音。
山貓整個人脫力般倚靠在門邊,肩膀瘋狂聳動,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,壓抑的哭號在喉嚨深處如幼獸般悲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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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這該死的犟種……當年在塞北先鋒營裡……你他娘的就是全營最硬、最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犟種啊!!」
「不當犟種……老子骨頭早爛成泥了。」
張橫緩緩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,原本狂暴的麵容重新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。
言罷,他不再遲疑,伸出那隻枯瘦發黑的右手,徑直探入了破爛囚服內襯的最深處。
在靠近左側肋骨下方的位置,破布裡子早已被細密的麻線重重疊疊縫死,邊角處甚至沾滿了黑褐色的乾涸膿血與皮肉碎屑。
張橫低下頭,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,用乾裂的指甲硬生生扣進了自己的皮肉縫隙裡,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輕響,硬生生從那血淋淋的內襯夾層之中——
掏出了一塊僅有巴掌大小、乾枯硬化如生鐵般的暗黃色粗布!
邊角起毛,針腳縱橫,在那發硬發黑的布麵上,密密麻麻、針尖般細小的暗紅字跡,宛若千萬隻血色的螞蟻,整整齊齊地烙印在每一寸布帛之上!
字字皆是以指為筆,以血為墨!
血書。
這一卷承載著十萬冤魂昭雪大恨的通天血狀,在暗無天日的黑水死牢深處,貼著他潰爛生疽的斷腿骨肉,整整藏了三年寒暑!
張橫顫巍巍地將血布托舉在自己的雙掌之中。
他想捧穩,可那兩隻布滿夾棍傷痕的大手,卻如同在狂風中瘋狂搖擺的風箏,抖得那方硬布發出「嘩啦啦、嘩啦啦」悽厲刺耳的脆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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