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6章 逃跑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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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培文垂著頭，像被人打了一棍子。
他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水的舊皮鞋，鞋頭已經磨得發白。
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母親來家裡送菜時，李麗芳連門都沒讓她進。
老太太在門外站了十幾分鐘，最後把蛇皮袋往門檻上一放，走了。
那袋子裡有醃菜，有幾把紅薯粉條，還有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手絹。
手絹裡包著什麼，他沒看見。
李麗芳後來翻出來，是一遝零零碎碎的錢，幾塊幾毛的，用橡皮筋捆著。
她數了數，撇撇嘴：“就這點，打發叫花子呢。”
林培文當時沒說話。
他站在窗邊，看著母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儘頭。
天很冷。
他連一件厚衣服都沒給母親帶回去。
他忽然說了一句：
“麗芳，那個……小念那邊，我媽是不是又去找她了？”
李麗芳正在給林聰夾菜，聞言手也不停：
“你問我？你媽哪天不去找她？那個丫頭就是個賠錢貨，你媽早就想把她嫁出去了。鎮上後街那個買豆腐的，人家都來問過三回了。你媽說等雨停了，就帶人去看。禮金都談得差不多了，八百塊。”
林培文腦子裡“嗡”了一聲。
他猛地抬起頭：“八百塊？嫁誰？林念才十三歲！”
“十三歲怎麼了？你家那個老不死的，自己做的主，你跟我吼什麼？”
李麗芳眼睛一橫，“你媽說了，那丫頭是個吃白飯的，遲早要嫁出去。現在有人要，正好。八百塊，夠你們林家吃半年了。”
林培文站在那裡，半天沒說話。
他想起林念——那個他幾乎已經記不清臉的女兒。
她生下來的時候，他和顧明蘭偷偷住在學校後麵的宿舍裡。
顧明蘭抱著孩子，說叫“念”吧，念安，念他，念著以後能過上好日子。
後來顧明蘭走了。
他娶了李麗芳。
林念被母親抱回鄉下。
再後來，連生活費都斷了。
他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那個孩子。
有時半夜醒過來，會突然想起她，可天一亮，又什麼都忘了。
雨還在下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他站在天井邊，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，像一條一條透明的繩子，把他捆在原地。
他覺得自己這輩子，好像從來就沒有真正站起來過。
在母親麵前，他不敢爭。
在妻子麵前，他不敢說。
在女兒麵前，他根本不敢想。
“後天，我回鎮上去辦點事。”
李麗芳忽然說，“你請個假，帶你媽一起。把林念的事定下來。”
林培文沒有應聲。
雨水嘩嘩地往下淌，把天井裡的石板衝得發亮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天，天灰得很，像一塊永遠洗不乾淨的舊布。
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，在幾十裡外那條被雨水泡爛了的山路上，顧鏡辭的車正頂著雨，朝林念所在的方向駛來。
兩天後，雨停了。
天還是陰的，雲層厚厚地壓在林岩鎮頭頂，像一床永遠曬不乾的舊棉被。
鎮上的青石板路上積著一窪一窪的水，渾濁的，照不清人影。
賣豆腐的老男人叫陳萬福，五十二歲，個子不高，肚子倒不小，臉上一團橫肉，油光光的。
他在鎮西頭開著一間豆腐鋪子，前前後後死了三任老婆。
鎮上人都知道，都說他命裡帶煞，專克女人。
可這並不妨礙他站在鋪子門口，穿著一件發灰的舊襯衫，笑眯眯地搓著手，等他的第四任老婆。
林念被李翠花拽著，站在離豆腐鋪不遠的街角。
她瘦得厲害，頭發被雨水打濕了，還沒完全乾，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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